薛氏耷拉的眼皮一掀,眼中星芒一闪而逝。
外人,的确,不管怎么样,那人毕竟是个外人。
她沉默片刻,对跪在地上的宋晖应道:“既然你诚心想上,我就替你豁出这副老脸,求一求蔡大人,不过你到了国子监务必谨言慎行,收拢心思,一心求学,不然到时被国子监退学,我便再不管你了。”
这话,便是答应了。宋晖应一喜,忙点头应是。
薛氏说了一阵,人有些乏了,孟氏与宋时言见状,福身告退。
待出了祖母院子,宋时言脚步不觉慢了下来,前头孟氏正想着向蔡府下帖一事,没留神落在后面的女儿。
其实从祖母答应她三哥起,宋时言心中便颇有不平。她直觉,三哥要进国子监,并不是真心求学,只不过不想让旁人进学罢了。毕竟三哥那个样子,就不是读书的料,进了国子监指不定会弄出什么乱子。
蓦然间,她又想起梨花下那抹孑然的身影。他恐怕还在为自己未来的前程憧憬期待着,若他发现这一切的希冀早已被别人三言两语搅碎,又该是怎样绝望而无助。
宋时言心若针扎一样,微微揪疼起来。
身后隐隐传来笑声。
“郎君,这事当真成了?”
“祖母已经开口,自然是板上钉钉。哼,薛雨生那小贱种想要和我比,我倒要看看他这下怎么哭出来!”
“可是,您当真要去国子监,听说那里管教很严,郎君若进去了,想要再逛落芳坊怕是不行了……”
“这有什么,区区国子监能管住我?小爷照样寻欢不误!我还不稀罕读那破劳子书,若不是为了气那薛雨生,呵——”
宋时言转过头,恰看到三哥与他随从自院子里走出来,几人打了个照面,宋晖应斜眼扫了她一眼,阔鼻冷哼一声,随从咧着嘴,笑嘻嘻喊了声“女郎”。
宋时言微躬身,沉默着看着他们愈行愈远。
很多时候,她内心深处都有一股遏制不住的冲动。
闺阁女子,是要娴雅淑静的。她阿娘总是这样告诫她。
但偏偏这一刻,这股冲动冲破了她内心一直以来强制设下的枷锁,她不想也不要再遏制了。
回到闺房,宋时言挥退众人,小心从梳镜下方黄木匣暗格里取出一张纸笺。
笺上墨迹犹新,想来是被人妥帖保管。墨香飘来时,她不禁深吸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个计划已然在脑中成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风絮起(三) 很多人都瞧不起他, 几……
宋氏族学设在湖畔西岸,每到学毕休息时分,隔着湖心岛,宋氏几个女郎总忍不住偷偷眺望。
女夫子郑蕴是潘公养女,既受雇于宋府,对此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她一心潜学,见女郎们心思杂异,并不全然放在学业上,心中到底还是失望。不过,宋氏女郎中,唯有大女郎一人酷爱读书,闲暇之时也不与其他姊妹混在一处,反倒时常以书中不解之处询问她,郑蕴见她诚心求学,对之不由亲近几分。
这日,郑蕴照旧坐在书房内等候,宋氏为女郎们准备的学堂是一处水畔竹舍,风雅是风雅,但竹舍到底不隔音,透过半敞窗牖,隐隐有女子嬉笑声传来。放下手中书卷,郑蕴略扭头,向外望去。
微风吹动碧波,荡起涟漪阵阵,沿湖绿柳如绦,翠蓬蓬的风柳里,隐约可见各色华丽衣衫晃动的影。
宋氏这座学堂不光允许宋氏本族适龄子入读,因潘公讲学,还吸引了望都其他世族子弟及一些才俊青年。
郑蕴再将目光落到围栏边凭栏私语的女郎们身上,心下当即了然。
原来是学堂那边下课了。
她哂笑一声,微微摇头,手方搭到窗沿,就听屋外响起一道叩门声。
郑蕴眸光一亮,当即道了声“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见到进来人,郑蕴招手,语气温和:“今儿倒是等你一会了。”
宋时言眉间带笑,给夫子行了一礼,才道:“这几日祖母头疾犯了,方才在小厨房炖了汤给那边送过去,这才赶过来。”
宋氏大女郎素来重孝,郑蕴点点头,引着她坐下。两人便继续于前日未尽的议题说起,不知不觉话题便从四书一篇转到如今和亲纳贡的政策上来。
郑蕴脸色微微沉凝,宋时言看了她一眼,道:“和亲只能换取一时安宁,且长此以往却会令北狄得陇望蜀,贪得无厌,当年汉宣帝‘以德绥远,以威慑边’,令匈奴不敢进犯,我们当吸取前人经验。”
郑蕴点头,这些问题她与潘公在闲时也有过讨论,只是目前景朝的局面,似乎找不到破局之法。
宋时言眸光一动,从怀中拿出一封纸笺。
郑蕴不疑有他,只顺手展开纸笺。只是看着看着,一对远山眉慢慢蹙紧,到最后竟双手捧着纸笺又自上而下细看了一遍。
“这是何人所写?”
郑蕴熟悉宋时言的字,她惯常所书乃是簪花小楷,和眼前清逸而不失遒劲的笔锋大相径庭。而且,看行文,这似乎是男子所作。
郑蕴抬起头,颇为疑惑地望着宋氏女郎。
“是我拾到的。”
宋时言并不想隐瞒,很自然将那日林间见到的一幕说了出来。
“我听说他于今次院试中得了案首,本以为会顺利进入国子监,但因为我,三哥这些年对他视若死敌,兴许会搅黄这一桩事。”
宋氏二房的所作所为郑蕴亦有耳闻,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捧着纸笺,倏然站起身,对宋时言道:“这封纸笺暂放在我这里,另外今日帮我告一下假,我去一趟詹事府。”
郑蕴亲兄在詹事府任少詹事,是太子亲信,而近几年,太子求贤若渴,多次重用民间能士。
宋时言很肯定,这封纸笺最终能落入太子手中。而以纸笺上的内容,太子也必会注意那个叫薛雨生的庶民。
清风袭来,湖对岸吟诵之声回荡,透过半开的窗牖,宋时言微微探头,对着浓紫浅黛里那抹素色,露出一抹浅浅笑意。
宋时言的预料果然不假。
却说郑蕴出了国公府,便急急向詹事府行去。到了詹事府,可巧郑藉正在府内办公,听闻胞妹来找,只略诧异一瞬,便让人将她引了进来。
胞妹在宋府内给女郎讲学,是个清闲而受人尊崇的差事,宋氏专门给她留了一间院子,平素她大多时候都住在那,鲜少有这样直接来找他的时候。
郑藉对他这个胞妹,是心疼的。
当年昭文太子因谋逆被废,受牵连者中,时任太子太傅的郑谌之首当其冲。作为郑谌之之后,他与胞妹因年纪小而幸免于难,不过到底是遭了不少罪。后来新帝继位,当年谋逆案重新翻案,郑太傅诸人的冤情得以洗清,但那时胞妹已经年二十七了。经年的流放生涯已令她放弃了成家的想法,只一心沉浸在书本里,他苦劝无果,最终也妥协了。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如今胞妹在学识上已经超过一般士子,更得到大儒潘公赏识,认她为养女。而她在宋氏的讲学生活也颇为平顺,郑藉才慢慢放下心来。
他收好公文,让主薄等继续整理,自己先行出了厅堂。
*
夫子告假,功课却是不能丢的。宋时言身为长姐,有敦促监督妹妹们的责任。她嫡亲的胞妹尚只有六岁,写了几行字就直呼手软,被她告诫几句,才撇着小嘴继续拿起笔头。宋时言看她肉嘟嘟的小脸蛋,不觉微微翘起嘴角,不过只一转身,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淡了下来。
临窗的两个桌案后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她望向门口侍女,侍女战战兢兢道:“二女郎拉着四女郎走了,好像往湖对岸去了。”
湖对岸?
宋时言不由蹙了蹙眉头。
侍女小心看了一眼,委委屈屈添了句:“奴婢阻拦不了。”
的确是阻拦不了。二女郎是二房嫡出之女,只比宋时言小一岁,却是个坐不住的,平素就爱往热闹地里钻,今日对面人头攒动,欢笑不绝,她能按捺住性子反倒奇怪了。不过,若是往常便罢了,只这几日临川郡王到府中做客,二妹若是有什么不妥举止,丢的可是整个国公府的脸。
宋时言眸光一顿,留下几个还在背书的妹妹,自己先行出了竹舍。
过了垂虹桥,吟诵之声渐渐大了些,风吹柳枝,锦袍随风飘扬,恍若游鸿振翅飞舞。
宋时言前行的脚步略慢下来。她是来找妹妹的,若是与此地游逛的学子碰到,反倒会产生些不必要的误会。
正犹豫间,忽听身后侍女小声呼道:“是二女郎。”
蓬蓬绿荫里,女郎粉色衣衫转瞬即逝。宋时言眉头一紧,紧随那道身影寻了过去。
然而那衣衫分明就在不远处,等她拂开杨柳,却哪还有人影。
宋时言顿了顿,不禁有些愠恼。二妹也太顽皮了些,只是四妹一贯谨慎循礼,怎也跟着她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