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5)

  与二妹不同,四妹是二房庶女,去年刚刚及笄。二房姊妹多,她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姨娘,身下也只有她一个孩子,故而一直以来,她活得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对于这么一个乖觉而知分寸的妹妹,宋时言是有怜惜的,平素见到了也会主动与她搭话,只是她大多时候也仅沉默颔首。

  两人说不上熟稔,宋时言一时也不知晓她为何会随二妹胡来。

  柳条飞扬,前面绿荫集翠处隐隐有絮语声传来,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是何人说话,但瞧着正是二妹方才离去的方向。

  宋时言略一踟蹰,低头钻进柳林里。

  其实说起来,湖西岸的风景更为开阔,只自这里设置族学后,宋时言便少来了。如今,正是风絮飘飞的时节,宋时言也没了欣赏风景的心情,一边用手拂开迷眼的柳絮,一边循声朝前行。

  刚绕过一棵槐柳,前头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宋时言心头一惊,硬生生停下脚步。

  “我知你素来拮据,怎会收你的银钱,何况这些不过是我爹在庄上后山拾来的,本就不花钱。”

  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很是陌生,想来是族学里的学子,看样子是在和另一学子说话。

  宋时言刚想转身,就见树影后一人微微侧身,露出一截素色衣角。

  风絮飞扬。

  宛若寒酥般绒绒的风絮兜头而来时,宋时言止住脚步,忍不住眨了眨眼。那人又动了一小步,露出比寒酥更清隽的侧脸来。

  是他。

  宋时言不动了。

  “多谢苏兄。”

  那人开口,声音竟意外低醇,仿若冰泉坠珠般。

  “你我之间,何足言谢。只是我为你不值,你养母那样,你竟还四处为她寻方找药,便是你为她寻来这人参,恐怕她也只当是应受的,是不会对你有丝毫改变的。”

  “我做这些,本也不是为了让她对我改变。”那人弯起嘴角,笑意如清风拂面般。

  “那又是为何?”

  “此次秋闱对我很重要,我想全力一拼。你知道的,按照景朝律法,凡父母新丧,是不得参加科考的。”

  风大了些。

  薛雨生抬手,挥开扑面的风絮。

  很多人都瞧不起他。

  几乎大多数人。

  他是薛大安从死人堆里捡到的孩子,无人知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人人都背地里叫他野种。

  但那又如何,只要挨过几个月,他就可以离开望都,离开这死水一般的生活。

  先前说话者张了张口,半是晦涩道:“原来,原来是这样……”

  薛雨生收了笑意,黑眸映着春光,显得愈发清透。

  “苏兄,你可会认为我虚伪,毕竟我文章里写满仁孝,但终究还是为了一己之私。”

  “不,不。怎会?你的苦衷我都知道……”

  薛雨生却在这时倏然转头,打断他:“有人。”

  柳枝浮荡,如水般的新绿里,恰有一抹暗紫殊色。

  那里站了个人。

  薛雨生眸色不变,抬手拂开柳枝,走了过去。

  许是听到响声,那人微扭头,同样望了过来。

  跟在薛雨生身后的苏遮遽然一惊,迅速低头,规规矩矩道了声:“郡王。”

  风絮擦过衣角,涌动着飘向另一抹莹白。漫天飞絮里,那人眉眼淡淡,目色苍茫,看着他仿佛望都春意也带着冷冽之气。

  这人就是临川郡王,韩宴。

  薛雨生只看了一眼,便垂下头,躬身行礼。

  等了半晌,却不见韩宴发声。苏遮微微偏头,和薛雨生在底下对视一眼。

  对于这位郡王,望都士人知晓得并不多。他父亲宁王是昭文太子胞弟,当年昭文太子被诬谋反,先帝震怒,命彻查谋逆案,并牵连了一众与太子有关的人,其中就包括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宁王。虽然那时宁王并不在帝京,但不妨碍天子的猜疑与迁怒。于是,宁王被削去王位,押送至回灵吟宁塔,直至五年前今上命人重审旧案,宁王才得以恢复封号。

  临川郡王韩宴就是宁王长子,许是因他颇为坎坷的成长经历,外界传闻他渊重自持,不喜与人结交。这次来望都,也是因魏国公寿诞临近,受宁王之命,才与国公府二郎君一道同甘凉返回。

  便在这此方静默的刹那,柳林里忽有急促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有人声呼道。

  “重元!”

  一人从虬枝下钻了过来,嘴中继续说:“我大哥已严肃告诫过了,想来她们只是贪玩——”

  话未说完,忽而越过他望向对面:“你们是?”

  苏遮再次拱手:“在下苏遮,这是薛雨生,我们都是学堂学子,方才有幸与郡王巧遇。”

  见是族学学子,宋晖远摆摆手,又对韩宴道:“走吧,大哥正等着我们嘞。”

  韩宴却不动。

  宋晖远循着他目光看过去,远处一只黄蝶在柳絮中翩跹飞舞。

  他正疑惑,韩宴已转身离去。

  “哎,重元,你等等我阿。”

  柳条乱颤,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荡开的青丝里。

  苏遮这才舒了口气,嘴里呐呐道:“没想到临川郡王是这般模样……”

  他感叹半晌,见对面之人还愣在原地,不觉诧异问:“你怎么了?”

  薛雨生摇头,目光落到那只黄蝶上。

  方才,那里站着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风絮起(四) 那并不是什么骇人之物,……

  宋时言出了柳林。

  垂虹桥上有侍女急急奔来:“女郎,已找到二女郎和四女郎了……”

  临到近旁,又低下声音,道:“是大郎君找到的,说是已经遣人送回去了。”

  等了半晌,见女郎垂眸不语,又观她面色泛白,不由拿不准她心思。

  宋氏大女郎由来最为和善,对待下人们也极好,鲜少有见她露出这副容色。便是二女郎胡闹了些,总是没出什么大纰漏,人也已经送回竹舍了,为何女郎还是拧眉不展?

  侍女又望了望其他人,众人都微微摇头。

  宋时言在这时仿若才听清她说了什么,她略顿了顿,才说了句“回吧”。

  返回却不是沿着原路,这也是自然。之前因着急找二女郎,适才寻了条难走的小路,然而过了花廊,宋时言身影一偏,却沿着林道往里走,瞧着并不像返回竹舍。

  侍女们对视一眼,又默默跟了上去。

  这条林道四周古木参天,白日里行在其中就有些阴冷,是以大家都不爱往这边走。宋时言走到一处时,猛地停下来。

  侍女们正感莫名,忽听她道:“前几日我落了帕子在这里了,你们帮我寻寻。”

  原来是这样,难怪方才女郎一直心事重重。帕子虽不贵重,但却是体己私物,万一被旁人拾到便是有嘴也说不清,女郎如此注重声誉,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侍女们豁然了,便扒开树枝草丛仔仔细细寻找。找了一圈,宋时言又道:“或许飘去高处了,你们在下面等着,我过去看看。”

  所谓的高处其实只隔着一排梨树,前些天梨花被雨打落了些,眼下地上满是花瓣残污,宋时言捏着裙角,小心避开。

  她当然不是为了寻帕子。

  自柳林听到那两人对话后,她心中隐隐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曾经她非常喜欢的一串手链,那时她几乎日日夜夜戴着,后来才发现手链上的玉石是用硇砂染色,其本身不过是最普通的杂玉。当时的她非常气恼,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现在她又有同样的感觉了。

  宋时言依着记忆,走到那棵树下,慢慢俯下身。

  粉黛罗裙在绿蓬蓬的枝桠间游走,侍女们慌张而焦急的脸清晰可见。

  顿了半晌,宋时言站起身,无声无息地笑了起来。

  其实也不用刻意验证,就在她站在树下时,她便已发觉,这里看似枝叶繁茂,但只要稍加留心,是能很清楚地看清下面一景一物。何况那天他为了找纸笺,不可能没往底下看,也就不可能没注意到站在梨树后的自己。

  他发现了,却装作没发现,事后还留下一张纸笺。偏偏那么巧,纸笺上的内容还能解答夫子一贯思索的问题。

  若是今日没有听到那两人对话,她此刻应还在为那人的遭遇而不平不忿,并期待着夫子将纸笺呈递詹事府。

  宋时言收起笑意,目光沉了下来。

  或许他在发现她的那一刻有了这样的想法,又或许更早,但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能说明他早已暗中调查过自己,知晓自己的心性。

  自己竟无知无觉中被人利用了!

  侍女们找了半天,只恨不得将土重新翻开,却始终没有找到女郎丢失的手帕,正惶然间,却见女郎从梨树林里走了下来,手中拈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些,才发现那黑乎乎的一团是一条帕子。

  宋时言感叹:“被压在青石下,已经脏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美强惨  破镜重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