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6)

  原来是压在石下了,难怪她们怎么找也找不到。

  侍女抹抹手,接了过来。

  手帕是污了,只泥渍却像是新沾上的。

  “没坏呢,洗好了还能用。”

  宋时言却摇头:“扔了吧,脏了就是脏了,洗好了也不能恢复如初。”

  这却是和女郎一贯行事不同,但今日女郎似乎心情不佳,侍女看了眼被泥污浸得看不出样子的手帕,只道了声“是”。

  *

  族学讲学一般时间都不长,毕竟潘公年纪大了,多说一会便会气短。下午散学后,薛雨生和同窗告了别,独自往西北门走。

  薛家就住在府里西北下房,这里住着的大多是在府中做了几十年的老仆,薛大安因与老夫人同村,祖上算来下还是一家,因此被分配了向阳的大间房。不过,自四年前薛大安砸伤头,拖了几月撒手人寰后,薛雨生便随养母搬了出来,另住进两间偏小的房间里。因为这事,孙氏的脾气愈发不好,整天逮着人就骂,后来得罪了大房那边的嬷嬷,被大夫人调离厨房,打发到杂库房做事,自此之后孙氏身子便不好了,尤其这几年,连稍重点的活都干不了。

  薛雨生到房间时,恰听到里面传出阵阵咳嗽之声。他在门口稍停顿片刻,才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

  房内传来孙氏破碎低哑的声音。

  “是我,阿娘。”

  喘息声停了片刻,紧接着便是孙氏更加剧烈的咳嗽。

  “进,进来。”

  薛雨生打开房门。

  房内窗牖禁闭,暗沉沉的,浓浓腐霉味混着药味袭来,薛雨生面色不改,提步走了进去。

  孙氏斜靠着土炕,脸色蜡黄,一边用手压着嘴咳嗽,一边看着进来之人。

  “你来,来干什么?”

  孙氏说这话时,因气息不足而显得十分羸弱,但薛雨生知道,若非病痛,她对自己永远都不可能露出眼下这幅面容。不过,自己早已经不在意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方斜长木匣,递到孙氏跟前。

  “这是我托同窗找来的人参,给阿娘炖汤喝。”

  孙氏耷下来的眼皮一掀,看也没看就道:“人参……你哪来,来的钱?”

  薛雨生只摇头:“是他爹在山里挖到的,并没要钱。”

  孙氏瞥了他一眼,又望了望那方木匣,眉头不由紧了紧。

  这么多年,这个养子从来都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甚至无论她怎样打他骂他,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一句怨言。但他越是这样,孙氏心中一口气越是堵得慌。

  她将木匣用力一掷,木匣盒被扔得翻了几翻,露出里面被黄布妥帖包裹的人参来。

  “你会这么,这么好心,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添,添其他东西?”

  薛雨生抬起头。

  一斛斜阳从窗楞缝隙探进来,落到他浓密的长睫上,而他笑起来的眼睛宛若春色里的碧潭,渊净澄澈。

  “阿娘误会了,这的确是同窗所赠,若您不放心,可炖好后叫我先尝。不过,您千万别气伤了身子。”

  薛雨生语气温和,说完后又躬身一拜:“阿娘先歇着,我就不打扰了。”

  他从炕上将掀翻的木匣拿起,理了理里头弄乱的人参,又规规矩矩放到一旁小桌上。

  “阿娘,我这便走了,您若有事就叫我。”

  房门掩上,望着窗上映出的那抹朦胧影子,孙氏捂住胸口,不自觉又咳嗽出声。

  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孩子,怎会生出如此菩萨之像?

  孙氏闭上眼,脑中不期然涌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幕。

  夜雨滂沱。

  那时她和薛大安还守着宋氏庄子,那一日天黑得异常早,刚到申时,天色暗如锅底,紧接着雷鸣电闪,大雨如倾泻般倒了下来。她站在门口,焦急等待着。

  薛大安午后便独自去了后山,他说这个时节春笋刚刚冒头,是最嫩最可口的时候,他想去后山碰运气,若能挖出几个,带回去好孝敬国公府老夫人。

  薛家两口因老夫人的缘故,这些年傍着宋氏生活在庄子上,过得颇不错。只独独一桩憾事,那就是这些年一直未能有个孩子。孙氏是知道他心思的,两人眼下虽衣食不愁,但等到年老了就说不好了。

  无儿的仆从虽不会被主家撵出门,但终究是无凭仗的。薛大安是想着在老夫人健在时多多孝敬她,以后才不至于被其他奴才欺负。

  孙氏守在门前,看着大雨慢慢转小,天色越来越黑,心中也愈发忐忑起来。

  薛大安他,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

  然而就在这时,蒙蒙黑夜里,依稀出现一抹瘦长身影。孙氏打着灯,奔出门外,才发现那身影的确是薛大安,他穿着蓑衣,怀中隆出来一团影。

  孙氏放下心来,还未开口,却见蓑衣下伸出一抹莹白。

  她顿住,揉了揉眼,才发现那东西不是春笋,而是一只婴儿的脚。

  火光映出薛大安略显慌乱的脸,几乎是推攘着,他将愣神的孙氏赶进门内,小心关好门。随后,他压着嗓子说出了一件令她如今回想还毛骨悚然的话。

  他说他在后山挖笋时,碰到乱匪杀人了,他看到好多人头被切瓜似地割下来,鲜血染透了半座山。薛大安躲在一棵榕树树洞里,吓得不敢动弹,好不容易等到外面悄无声息,才扯了扯僵硬的脚。

  雨水如飞蛾萦乱地扑面而来,暗夜里却诡异地安静。薛大安探出头,正准备离开时,却突见死人堆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当即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敢动,可是等了半晌,那东西却没有过来。冥冥中,他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往那处靠近了几步,借着昏弱的月光,这下他看清了,那并不是什么骇人之物,却是一个婴孩。

  死人堆里刚出生的婴孩。

  雨水打下来,婴孩躺在一地断肢残骸里,面色青紫,似是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连扑腾的手也慢慢不动了。

  也就在那一刻,大半辈子规规矩矩生活的薛大安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从衣袄里将那孩子抱了出来。

  透过昏昏黄黄的灯光,孙氏见到了那孩子。

  他不哭不闹,也不像其他刚出生的婴孩一般皱皱巴巴,他清秀极了,被薛大安抱在怀中,也安安静静的模样。

  孙氏却皱起眉头。

  死人堆里的孩子,她觉得晦气。

  但就在这一刻,那孩子突然睁开眼。

  也不像其他婴孩的眼,那眼黑白分明,像玉石般清透。

  他望着她,忽然嘴一弯,露出一抹澄净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风絮起(五) “他打算将你的亲事定下……

  宋时言回去时照例先去了趟舒兰院。

  只是心中到底不舒坦,到了院中还是闷闷的。孟氏身边的平嬷嬷颇有些诧异,忙迎上前问:“女郎怎么了,瞧着像是不开心?”

  她是看着宋时言长大的,在她心中,大女郎脾气性子都是顶好的,也从不甩脸子,像今日这般面色却是极少见的。

  可宋时言只是摇了摇头,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并无事。

  眼见女郎进了内室,平嬷嬷又扯着侍女走到僻静处,仔细询问一番。

  侍女随她一路走来,也是不明所以,想了想,只将二女郎与四女郎去柳林一事说了。

  平嬷嬷皱了皱眉。二女郎顽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女郎何曾烦心过,何况听上去这次也没有出大的乱子。她视线一瞥,瞧见侍女手中拿着的一物,不由顺势问:“这是何物?”

  侍女将帕子展开,耸耸鼻:“女郎的帕子,之前不甚丢了,好在已经找到了,不过女郎嫌弃它脏了,便叫我们丢了。”

  平嬷嬷盯着那帕子看,花色还是极好的,可惜女郎爱洁,她点点头,又叮嘱道:“回去后找个火盆烧了吧。”

  帕子上绣了字,总归是私物,万一被人捡到就不好了。

  这些事情上,平嬷嬷总是很稳妥的。

  宋时言当然不晓得平嬷嬷的困惑,她好不容易收拢心思,进了屋内,以为阿娘如往常一样坐在正厅等她,却发现室内并无人,只水墨屏风上隐隐映出朦胧的影子。她绕过屏风,发现阿娘端正坐着书案前,正低头看一封书信。

  孟氏出身书香门第,其家族在前朝已是世家大族,孟氏自嫁入国公府后,侍奉长亲,处理族物,俱是周到严谨,更难得她与宋觉琴瑟和鸣,多年来感情甚笃。

  宋时言只一眼,便知道阿娘准是在看阿耶寄来的信。祖父寿诞在即,二哥已在五日前归家,想必阿耶也快到了。

  顿了顿,她轻轻咳嗽一声。

  孟氏抬起头。

  果不其然,一看到女儿,她连忙挥挥手,让她走近些,眉梢眼底都带着笑意:“你阿耶来信了,说是三日后就可到望都。”

  宋时言微微惊讶,阿耶驻守凉州,庶务繁重,原以为他会在祖父寿诞前一两日回家,没想到竟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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