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忽而一痛,却也只能强行压下,淡笑着回道:“郡王为人谦逊有礼,对待下人也和气,没什么不妥的。”
是吗?
孟氏狐疑地望着她。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总感觉女儿近段时间像是多了许多心事,可是细细思量,她每日不是念书,就是帮着自己整理府中事务,又和往日没什么不同,若说特别的,那就是竹苑换了一个男夫子,可之前自己也担心过,后来证明并没有什么。
孟氏微微凝眸,忽然心有所悟。自己像她这个年岁,也曾有过踌躇而忐忑的时候,不知道未来会落到哪里,也不知晓夫君是怎样的人。这大概就是这个年纪的少女不可避免会产生的心境。
想通了这一层,孟氏倏然松了口气,又见女儿小心地望着自己,那懂事的模样让人心都软了。
孟氏摸了摸她头,心中再次感叹起来。
女儿这般乖巧,真想把她一辈子养在身边,让她无愁也无忧。奈何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哎!
直到孟氏出了院门,宋时言才收起脸上笑意,全身仿佛泄力般,塌软下来。
青霜进来收拾时,便见女郎一副恹恹的样子,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之前还不是这样呢,还和她讨论等会要吃什么点心,怎地夫人来了一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了?
于是动作更加小心,收好茶盏后,又望着一眼桌案。也实在是太醒目了,由不得人不注意。
这一望,不禁讶然叫出声。
“哪来的泥人儿,太好看!“又下意识道,“我记得女郎您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些泥人,连睡觉都要拿着哩!“
说完又意识到什么,慌忙捂住嘴。
宋时言抬起眸,望了泥人一眼。
二哥的确有心了,选的泥人都是胖乎乎憨态可掬的小娃娃,每一个都不重样,只是这会自己实在没什么心情,便指着泥人道:“将它们与以前的那些泥人收到一处吧。”
青霜却摇头:“女郎您忘了,那些泥人都没有了,当年三郎君和您抢着要泥人玩,那些泥人不是摔坏了就是不见了,后来您也就不玩了。”
“哦。”宋时言淡淡道,“那就重新找个盒子装吧。”
女郎情绪不高,青霜也不敢多说什么,便快速收好泥人,躬身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情意明(十五) 莺娘生前是
宋府做事一向雷厉风行。管事很快联系好宁安寺, 并约定好时间。又按照吩咐将水榭旁的空地理好,搭好台子。
只一事有些麻烦,那就是莺娘的旧物。按照法事要求, 需要焚烧逝者生前旧衣以化解执念安抚亡灵,但管事找遍了库房, 也只找到一箱疑似莺娘旧物, 里面只有些字画, 并无衣物或其他贴身物件。
这便有些难办。
管事思量再三,不得不回禀夫人。
孟氏一听字画, 也有些犯难。字画这东西不比贴身小物,即便是逝者的东西, 也是可以保留的, 甚至有人还会出高价买来收藏。所以若是将字画拿去焚烧, 总感觉有点可惜。
孟氏有些迟疑,对上那口红木箱子,想了想, 便道:“是些怎样的字画,拿来我瞧瞧。”
莫名的,总感觉那莺娘有些神秘。不如就看一眼, 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嗯,就只看一眼。
孟氏这般想着, 手中已经拿起一幅卷轴,拆开外面的红丝线, 慢慢展开。
幽幽墨香顿时扑面而来。孟氏一顿,又凝眸望去。
是一首小诗。上面字体娟秀,笔力却稍显不足,看得出写字人年纪应该偏小, 孟氏又将目光挪了挪,直接看到落款处——“莺娘书于丙子年秋”。
丙子年?
孟氏算了算,是二十多年前。莺娘那时应该还很小,难怪字体有些稚嫩,不过这墨香能留存这么久,应是用的上等的松心真,看来宋氏那时待她并不是为了博表面名声,而是真的用了心的。
孟氏将卷轴收好,又拿起下一幅。
一连看了三幅,内容都是前人小诗,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意思,唯一的区别就是笔力不再稚嫩,一看落款,果然是后面几年写的。
既然从字里得不出有用信息,孟氏便也打住继续翻看的想法。又从方才看过的三幅卷轴里选出写成最早的那幅,对管事道:“就这个吧。”
字画虽比不得贴身小物,但却有强烈个人印记,能传承一个人的精神内核,譬如有个词便叫“字如其人”,就是这个意思。所以若实在没有贴身小物,便只能用这字画代替了。
管事松了口气。字画这些都是珍贵可以传承下来的东西,普通百姓每日忙于生计,哪有闲情舞文弄墨,能留下这么多墨宝的自然不是一般人家。而正是因为不一般,就格外重视这些可以传承下来的东西。所以莺娘的旧物虽大多都处理了,但这些字画却还好好保留着。
如今得了孟氏的话,管事心中有了数。便收好卷轴,正要放于箱中时,一幅稍小些的字画却从怀中落了下来,缚着画卷的红绸应声松开,画卷摊了开来。
管事一看,忙要伸手去捡,正这时,却听主座上孟氏忽道:“等一下。”
管事抬头,孟氏神情有些怔怔,她指着画卷道:“拿来我看看。”
见并不是责怪他,管事忙捡起画卷。只递过去时顺便瞥了一眼,画上似乎是个女子的小像,样子有些熟悉,管事一愣,后知后觉想起来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子画像还能是谁。
呀,可真是晦气!
只是正要开口,却见孟氏正紧盯着画卷瞧,这已经到嘴边的话就不由咽了下去。
这可是主母自己要看的,可怪不到他头上。
孟氏自看到落在地上的画卷时心中便隐隐有猜想,可认真瞧清画上的女子后还是不禁愣了愣神。
这女子便是莺娘吧,人如其名,果然是一副秀靥皓质的模样,一双眉眼更是格外动人。只是这模样……不巧,她前几天才刚刚见过,就在二郎小侍送过来的那幅扇面上。
自己这个次子读书不精,但画画却出奇的有天赋,但凡他看过一眼的,都会原样不差地临摹出来。
原来,竟是一场误会。次子扇面上所画,原来是临摹的这幅画作。
只是……
孟氏心中非但没有因误会解开而松了口气,反而愈发疑惑起来。
无怪乎自己会怀疑二郎有怪癖,那薛家大郎为何长得和莺娘这般相像?
孟氏本不是一个热衷探听私隐的人,只这事却太过奇怪,待管事下去了,她仍坐在厅堂里,思索一阵,仍是不解,便唤了自己心腹平嬷嬷来。
“打听下婆母那个养女莺娘是怎么回事?”
平嬷嬷与府中各房关系都很好,人脉也极广,颇知道不少小道消息。
府中要操办法事,还是在湖畔水榭旁,主子虽没明说,但平嬷嬷立刻便明白是为了谁。这会见夫人特意让她打听莺娘,犹豫着道:“夫人想知道什么?”
孟氏一愣,望着她。作为相伴身侧数十年的人,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孟氏看她这表情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
平嬷嬷转身关好门窗,又走过来俯下身,小声道:“莺娘的事其实我知道一点。”
咦。
“就是吧……”平嬷嬷搓了搓手,努力组织语言想表达得恰当些,“当年您刚嫁到宋府,什么都不熟悉,奴便四下走动关系。”
其实宋府相比于其他世族,府中人员关系简单多了,平嬷嬷性子随和,和各房管事嬷嬷们都聊得来,一来二去便将府中情况了解了个大概,只有一处。
“也是府中嬷嬷告诉我的,让我别往湖畔水榭那边去,说那里住着老夫人的养女。”平嬷嬷指了指头,“她们说,她脑子不好,有疯病。”
平嬷嬷如今都能回想起来那时嬷嬷们的表情。又听她们叹息,说原本好好的女郎,还打算定亲的,就这样疯了,真是可怜。
然而平嬷嬷是从大族里出来的,孟氏绵延百年,比宋氏底蕴更足,当然那些腌臜什么的也更多,一听这话,下意识便觉得里面有蹊跷。
什么突然病了疯了的,多半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将人关起来不见外人的托词。但是宁可毁去女子下半生,也要将人锁禁,这女子想必是犯了重大的过错。不然,以宋氏仁孝的名声,是不可能做出让人非议的举动的。
当然,那时平嬷嬷刚到宋府,还没站稳脚跟,即便心中有怀疑,也不会胡乱将这些猜忌说出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她快要忘了这事时,却突然见到了莺娘。
“你见过她?”孟氏蹙紧眉,问道。
平嬷嬷回忆起旧事来,目光惺忪:“那天日光很好,我就站在湖畔的柳林下,看到水榭门打开了,一个婆子走出门外,她脚下,绊着个女郎。”
事实上,是那女郎抱着婆子的腿,但平嬷嬷因视线的关系,并没有看太清。这还是第一次见水榭的门打开呢,平嬷嬷心中便泛起了好奇,也不忙手头的事了,就这样隔着柳林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