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自潘公离开望都后,两人倒是很久没见了。苏遮看上去胖了不少,一问才知晓他妻生了小子,这些日子他便是请假回家了一趟。
苏遮今年二十二了,并不是望都人,因祖上和宋老爷有旧,才得以在宋氏族学就读。他也不住在宋府,就在城郊赁有一间屋,而他说的回家则是回到老家泾阳。
苏遮算是薛雨生在族学里交到的为数不多的好友,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替他感到高兴。眼看已近晌午,便不急着去永怡堂,只邀请他去一旁酒楼吃饭,当作恭贺弄璋之喜。
两人吃得酒酣饭饱才尽兴,又相约明日族学相见,才各自作别离开。
送走了苏遮,薛雨生才急忙往永怡堂赶,只没想到这一次和之前一样,冯大夫仍旧没有回来。
算一下时间,已经快半月了,难道是那药方果真难寻,还是有什么事在路上给耽搁了?
薛雨生无法探知,又拜托药僮儿若冯大夫回来了,务必到国公府告知他。
离开永怡堂,他也没有立即回府,只沿着西街东行,一直走到城东凌波桥下才驻足。这么久了,其实他隐隐有种预感,冯大夫这一趟,恐怕查不到有关药方的信息。
桥面上行船缓缓,粼粼波光里回荡起歌女的吟唱:
“悲莫悲兮生别离,登山临水送将归。
武昌无限新栽柳,不见杨花扑面飞。”[1]
薛雨生凝神静听片刻,心中愈发怆然,蓦然回首间,见一日将尽,行人匆匆往家归,才收拾好心绪,缓步向府中走。
已近晚膳时间,路上下人不多,回到西排屋时,周围房间照例没有人回来,他一个人进了屋,也没点灯,就愣愣坐在桌旁。
直到月亮升起来,四下响起下人们说话声,薛雨生才猛然惊醒。
他是怎么了?
不过就是一份缥缈的希冀,他不应该被影响的。
薛雨生点上灯,又捋了捋明日应该做的事,才抬手拿起左侧书卷。只是手刚搭在书卷上,目光却倏然凝住。
他明明记得,今早出门时书卷最上面放的是九经注疏,怎地现在却变成了文选?
但就是下一瞬,他心忽地一颤,急忙将书卷一卷卷拿起来,仔仔细细找了一遍。
然而几乎将所有书卷都翻遍了,却没有找到那张纸。
那张绝不能被人看到的纸。
薛雨生惶然退后一步,一颗心沉到了最底。
最糟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续韦蟾句》(武昌妓-唐)
第53章 梨花雨(十) 她非但没有
晨光熹微, 空气中尚残存着水雾。
薛雨生思忖了一夜,才在将明时分浅睡了一会,等到隔壁开了房门, 下人们陆续上工的声音响起来,他也不继续躺着了, 简单洗漱了下, 也同样出了排屋。
只是时间尚早。西排屋中住着的虽是府中有头脸的仆从, 但依旧需要在主子们起床前早早起来,开始一日的活计。但是这些, 薛雨生是不需要的。
薛雨生出了排屋,走到园子时, 守院的嬷嬷才刚刚开锁。便是夏日, 靠湖的地方还有些微凉, 嬷嬷看他一身单薄的衫子,就忍不住叮嘱起来。
嬷嬷也是园里的老人了,这些年薛雨生自排院去族学, 都要经过这里,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嘴就不免碎了些。薛雨生知道她是好意, 便笑着生受了。只走过园门时,目光却忍不住微微挪到另一边。
这园子联通内宅外院, 薛雨生看的,正是通向内宅的小门。只还锁着呢。
看了一眼, 薛雨生便收回目光。沿着园中石径小路往碧湖那边去了。
*
一大早,宋时言也起了。她想的是,昨日二房那边出了那等事,阿娘今日必是还要过去看看的, 她自然也要跟着过去问候一声,顺便看看二妹怎样了。
虽然这个堂妹的性子和自己不合,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姊妹,昨日又没见到她,宋时言说不担心是假的。
只由侍女们梳好头,一拉抽屉时,却忽而发现了一张纸笺。便是一瞬间,宋时言已经明白那是什么了,又唯恐侍女们看到,唰地一下从里面拿出来,又走到床榻旁,从暗格里取出个小盒子,将纸笺放到里面,落了锁,才倏然松了口气。
宋氏教女,习的是传统做派,那些些许露骨的闲散小品,话本子什么的通通被列为禁书,是不可能让女郎们看到的。只是女郎们一天天大了,纵然被家人们严防着,却在私下聚会时也会谈起。自然不可能谈到那些直白的东西,只是说起哪家姐姐出嫁后回门时的那种娇羞风情,早慧的女郎们便朦朦胧胧地品出了一些。
便如宋时言,虽没有出嫁的姐姐,但她二哥却是个混不吝,私底下也偷偷给她送过好些在长辈们看来不宜闺阁女子读的书,所以她并非全然不懂。
只是那诗作内容却和二哥送来的不太一样。
更加直白,也更让人面热心跳。而且她能够感觉到,他写的是她。
一旦确认了这一点,她非但没有觉得冒犯,反而心中涌上了丝丝密密的甜。
原来,他也如自己想他一般想着她。
只宋时言没想到,那样清冷卓然的人居然也会写出那种狂热的文字。那般汹涌的感情,搅得她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但是,自己能回应他吗?
宋时言也不知道了。情感上,她恨不得现在就跑到西排屋,跑到他面前,对他倾吐自己的爱慕,但理智上,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规规矩矩待在后院,等着亲事落定,走一个世家女郎该走的路。
心中的灼热滚烫慢慢冷却,门外传来侍女的询问声,宋时言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该去阿娘那了。
今日除了大房母女俩,老夫人也早起了。这一段时间,她恢复了早练,身子明显感觉清爽不少,等练了一会枪,身子都发汗了,又被嬷嬷服侍着洗漱一番,才在正厅里坐下来。
自然还是要先问二房那边的情况,听到孟氏请完安后早已去了那边照看着,薛氏也已经能下地了,才放下心来,又幽幽叹了口气。
这两房媳妇,孟氏是长媳,是宗妇,虽然一直以来她侍奉舅姑,主持中馈,每一处都做得无可指摘,但老夫人还是对她不甚亲厚。大概就是因为她做得太好了,比她当年还要好,老夫人心中就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感觉。反倒是二房媳妇,因是嫡亲侄女,身子又一贯娇弱,老夫人就对她多了一份怜惜,便是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但是这些年她冷眼瞧着,孟氏非但没有因这些不平待遇而有任何埋怨,反而一如既往打理家宅,将儿子女儿们教育得很好,而二房那边却越来越不济,成日也不管教儿女,只知道敲打妾室,连老二也要看她的脸色。
哎!
老夫人心中又长长叹息一声。
门口影子一晃,苏嬷嬷打帘走了进来。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打听出来了,老夫人遂收起心中杂思,只问她如何。
苏嬷嬷在府中生活了一辈子,又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各院都有她的眼睛,昨儿只稍放出点风声,二房那边就有人给她汇报了,但那时候时间太晚,老夫人已经睡下了,故而苏嬷嬷才没有打扰。
只是得到的信息实在令她大吃一惊,苏嬷嬷也揣磨不准,一时有些踟蹰。
老夫人掀起眼皮,目光落到她身上,苏嬷嬷忽感觉周身一冷,再不敢迟疑,忙躬身道:“是探听到了一些事。二娘确实因为婚事和二夫人吵起来了,只不过……”
苏嬷嬷抬头望了老夫人一眼,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二娘有了中意的人,便是为此才不满意二夫人给她说的人选,只她中意的人……是薛家大郎。”
薛家大郎?
老夫人只感觉脑子一钝,里面像有根针在扎,隐隐发痛了起来。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想起前段时间薛氏跑到面前发的那一通牢骚,彼时还以为她是因与孟氏不对付才故意挑刺,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候她就知道什么了。
她倒是瞒得好,以为将女儿关个一两天就能无事。
老夫人说不出的烦躁,忍着脑中刺痛,又问:“二娘怎会中意他,难道两人已经?”
苏嬷嬷忙摇头:“应该不会。这段时间二夫人盯她盯得紧,前前后后都有婢女跟着守着,想来也是怕一个不留神出事。”
只这样说时,心中也泛着嘀咕,二女郎胆大包天,从不把规矩放在眼里,若是没发生什么,她怎地铁了心要嫁薛家大郎?
老夫人又揉了揉额头,微微阖上眼。
她不是没看到苏嬷嬷眼底一瞬而逝的犹疑,只是她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孩子一双明湛湛的清瞳。
那双眸子和那人是多么的相似啊。
看向人时,永远都是清透的,好像不会藏秘密。
可是也就是那人,当初那么乖巧懂事,口口声声说要待在她身边,一辈子孝敬她,但一转身,便同旁人珠胎暗结,疯也一般地离开了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