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正惴惴时,忽听到主座上有些微声响。一抬头,便发现老夫人坐直了身子,一双眼似刀,冷厉望来。
老夫人宅在后院多年,身上早磨掉了年轻时带兵打仗的戾气,只是这一眼却让苏嬷嬷不由自主浑身一颤,仿佛看到了当年挥长缨,一手斩断敌军主帅头颅的女将军。
她说:“弄清楚这事,二娘和薛家大郎的关系,原原本本汇报给我。”
*
宋时言跟着阿娘出了二房院子。
今日婶婶看上去好了不少,只眉心还郁结着,说话少不得阴阳怪气,宋时言早习惯了她这性子,只当没听到。而孟氏一贯大度,自然更不可能将一个病弱之人说的话放在心上,问了小丫头吃了什么药,又问了厨房膳食做得可合胃口,劝慰几句,便准备回了。一回头,便见自家女儿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
孟氏还不清楚她,就睨了眼,暗示她不要说话,母女两人就告辞离开了。
等走了老远,宋时言才缓下步来,忍不住问:“方才为何不要女儿说话?”
孟氏见她蹙着眉,一脸关切,知道女儿素来关心家中妹妹们,只二房的事又有些复杂,想了想只好道:“你二婶一贯要强,出了这些事,恨不得府中都不知道,可毕竟不可能的,你就莫戳她面子,等过一段时间,她病彻底好了,再去看看你二妹。如今她关起来,听说身边一个下人都不敢陪着,你便是说了,你二婶也不会同意。”
阿娘的话不无道理。其实宋时言也不喜欢和二婶打交道,每次触到她幽怨的目光时,浑身就冷嗖嗖的。但奈何她是二房嫡母,若要见妹妹们,铁定要经过她同意的。
哎!
一想起二妹被关起来,一个人待在黑沉沉的房子里,莫名就有些可怜她。
其实她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喜欢一个人罢了。
想到这些,又想起自己的心事。二妹好歹抗争过,也表明过心意,但她呢,恐怕终其一生,自己那些辗转反侧都没办法在那人面前表露了……
孟氏正在前头走,忽地听到一声叹息,一回头,见女儿愣愣望着地面,表情却有些奇怪。
“怎地了?”孟氏拉着她手,有些不放心。
该不会被二房那关人方式吓到了?早知道就不告诉她了,嗐!
宋时言眨眨眼,勉强露出笑意:“阿娘别担心,我没事,就是在二婶那里待了阵,有些闷。”
孟氏了然。
“那就别急着回屋了。”又看了眼天色,“去湖边走走,心情会开阔许多。”
宋时言此刻也不想回去,听到阿娘的话,便点点头。两人自岔路口分别,宋时言沿着青石子路,出了园子,一路往湖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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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梨花雨(十一) 你为什么哭
虽是夏日, 碧湖边却甚为舒爽。
薛雨生出了园子,一路走到湖畔,便于那梨林旁的小道停住了脚步。自然不是为了观赏风景, 他在等人。
这也是纠结了一晚上做出的决定。
虽然这个决定让他内心彷徨不定,犹如水中浮木一般。他已经很少有这种感觉了。
他想到六岁那年跟着薛大安进国公府, 满眼朱红锦绣, 画栋雕梁, 是他做梦都不会梦到的地方,那时他每夜蜷缩在被子里, 也是如眼下这般的心境。
但是,薛雨生已经不是那时的稚童了, 他明白许多事不能逃避, 只能解决, 主动解决。
他知道她每日都会去给夫人老夫人请安,请完安后如果时间合适,便会来湖畔走一走。
而这处, 便是她必经之处。
在她不知晓的岁月里,他已经看过她无数次从这里经过,只那时他身份低微, 总是躲在梨林里,故而她从来不知道有人在一直注视着她。
薛雨生长吸了口气。袖摆下的手握成拳。
虽然已经做了决定, 但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今日她刚好有这份闲暇时间。
他只能赌。
还好他的运气一贯不错。
*
宋时言闻着荷花清香, 沿着湖畔小路缓缓而行,不知不觉心中那股忧闷之气便消了不少。
隔着碧湖,隐隐可见另一边华服少年衣衫飞扬,宋时言凝眸望了几眼, 又垂下目光。
今日是族学上课的日子,这个时间,他已经早到了吧。他一贯都十分守时,便是竹苑授课,也都比所有学生早到。
宋时言便不期然想起屏风后那个清隽的身影,眼神暗淡下来,隔了半晌,又幽幽叹了口气。
女郎这个样子,连青霜也感到担心。这些天,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坐在榻前,目光愣愣地望着窗外,又或是盯着那枝海棠发呆。
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知道要定亲的那时候吗,还是更早,从遇到那人就有了呢?
哎,但愿女郎能理智一些,想想自己的身份,千万克制住,不要像二女郎一样。
湖畔起风了,湿潮的水汽吹过来,黏黏糊糊,有些闷。
青霜正犹豫要不要劝女郎回去,便听她忽而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青霜一愣,赶忙答道:“十八了。”见女郎垂着眼不说话,又添了句,“真快啊,还有十来天,大爷和二郎君就要返回凉州了。”
这原是早已知晓的事,只是青霜一说完,忽地想到,大爷要回去了不就意味着女郎的婚事马上也要定下来了吗?
又惴惴望了眼,果然,女郎比方才更加沉默了。
青霜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知怎样劝慰她,顿了顿,只干巴巴道:“女郎,回去吧,指不定等会又要下雨。”
天色果然没有刚才那么明媚了,这夏日里,说下雨就下雨,况这园子临湖,水汽更加充沛,昨日小弟就淋湿了,回去后还挨了她娘一顿训。
淋了雨就容易着凉,即便是夏日也要当心,青霜可不敢拿女郎的身子开玩笑,于是又细声说了一遍。
宋时言终于点点头。
“回去吧。”她说。
只是刚刚走到梨林边,风就大了些,几团乌云压过来,俨然就是下雨的征兆。
“女郎,您在树下稍等,我去向守园的嬷嬷要把伞来。”
出了梨林,不远就有值房,此去路程不长,可以在下雨前就赶回来。宋时言站在树下,望了眼天色,让她也当心。
青霜嗳了声,忙提起裙摆走了。
四周暗了下来,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于这幽邃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清晰。宋时言顿了顿,下意识抬起头,然后目光倏然愣住了。
树影婆娑,在这条阴幽的小道上,她看到了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少年。少年袖袍被风吹得鼓起,而他整个人却静静站在那,仿佛已经看她许久了。
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明明早已经到族学上课的时间了,他怎地留在此处?
但少年深邃的目光望来时,宋时言忽地明白过来。
他是在等她。
或许他一早就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她经过。
他为什么等她,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宋时言心一瞬间悬起,又不可抑制地急促跳动起来。
然而他却没有再走来,而是朝梨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望她。
这处小道虽然僻静,但偶有洒扫的下人经过,是会被人看到的。
宋时言握紧了手,深吸了口气,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脚步却坚定着,跟着他,一直走到梨林里面。
一簇簇的梨枝伸展着,盖住了外面的视线。也遮住了头顶的天空,让这一隅变得更加晦暗幽静。
薛雨生站定,转过身,面向她,道:“昨日功课里,我另夹了几份诗稿,不知大女郎可有看见?”
宋时言抬起头,让自己表现得如平时一般,只是指尖却更深地扣进掌心。她道:“看见了。”
薛雨生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此近的距离,他能够看清她面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也没有漏过她耳尖腾然的晕红。
薛雨生放下心。那张纸笺没有错放,它交到了本该交给的人。虽然它本来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
但是阴差阳错,它还是送到了她手上。这是否意味着命运的暗示?
薛雨生深吸了口气。
再开口,语气却有些涩意:“抱歉,应该是青芜不小心放进去了,它……我原本写完就应该毁掉的。”
可是他并没有毁掉,还以这样的方式送到她手中。
只是又能怎样呢,即便此刻明白了他的心意,又能改变什么?
她就要定亲了,一切都太晚了。
宋时言握着拳的手移到胸口,压抑着胸间那股奔腾的,即将不可遏制的情绪。
风拂来,树摇曳,几点雨落了下来。
然而两人却没有动作,宋时言望着面前冰雪一般俊逸的少年,一双水雾雾的双眸涌上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