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虽同宋老爷初步商讨决定了人选,但就在他准备差人往徐氏送信时,却意外收到来自甘州送来的加急信函。
信是宁王亲笔,信中的内容让宋觉颇感震惊。宁王在来信中说,西凉一带恐面临北戎再次进犯,他让他务必加强边防,同时告诉他,陛下已经增派一支大军前来应援,而总领大军的不是庄信桁,也不是其他世族将领,而是一个出身微末的庶民。
这些不同以往的信号让宋觉警惕起来。甘凉一线对于整个景朝来说如同人之喉咽,其地位不可谓不重要,如此重要的位置,陛下提拔一位寒门将领意味着什么,实不能不让人深思。
也正因这犹豫,递往徐氏的书信便搁置下来,一直到今日。
宋觉换下官袍,正要去宋老爷那,忽闻仆从在外面道:“薛大郎来了。”
宋觉正想什么时候再见见他,不想人自己就来了,见时间还早,就不忙出去,让他先进来。
薛雨生也没想到今日能如此顺利见到宋都督。因他知道,宋觉不日就要远行,恐怕要忙着处理相关事宜,应是不常在府,正因为如此,薛雨生也怕遇不上他,是以刚决定好,便上门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倒让他真碰上了。
此次来找宋觉,除了之前答应苏遮的那事,还有一件要事,那便是她的婚事。
薛雨生很清楚,宋时言的婚事决定者不是宋老爷,而是宋觉。若想暂停她的议亲,必须说动宋觉,让他放弃目前与世族联姻的想法。如何说动宋觉,本是在此之前困扰薛雨生的难题。
宋觉是什么人呢?
是国公府大爷,是未来的承袭者,更是掌管一方的大都督。他不像府中的二爷,是位有城府有谋划的上位者,面对这样一位上位者,让他改变已经做出的决定必需有合理且令人信服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因在他看来,他引以为傲的女郎一直是贞静秀婉,恪守礼仪的大家闺秀,是不可能和外男扯上一丝一毫的联系。
所以,要想令他改变想法,必需不动声色,旁敲侧击,本来薛雨生还没有什么头绪,但经过午时与苏遮的一番谈话,让他有了主意。
进了书房,宋觉命人上了茶水点心。
薛雨生不能饮茶一事只有宋时言宋晖远并少数下人知道,是以宋觉并未察觉,还是以惯常待客之道接待他。
但薛雨生自从刻意训练后,其实已经能够喝一点茶水,加之这些日子有彭屿的药方,已经很久都没发过病了。
宋觉端起茶盏,笑道:“许久未见,你气色好了不少。”
薛雨生前段时间发病了几次,这事他也听下人汇报过,原担心是不是竹苑那边给他增加了压力,后来便减少了竹苑排课,今日见他面色和顺,便放下心来。
又询问起竹苑那边,薛雨生也一一回答。
两人喝着茶谈话,不知不觉杯盏见底,薛雨生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把苏遮那事先说了。
宋觉又添了一杯茶,顿了顿,道:“既然是你推荐的,想必人才也不差。只他须考虑清楚,凉州不比望都,各方面条件都差了许多。”
“他不是急功近利之人,只求有一份差事,何况大人礼贤下士,在士子中早有美名,他也很想为大人效力。”薛雨生躬身道。
宋觉以手叩桌,片刻后道:“如此,就这么定了,你告诉他,明日巳时过来这边见我。”
苏遮的事落定,薛雨生心中深深舒了口气。
再开口,面色依然从容:“大人不日即将离开望都,只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宋觉挑起眉头,“是何事?”
“本次院试考题,最后一题是关于人才选拔之论,其实我的回答与其他诸考生相比,未必精妙许多,但我想,之所以定我为案首,只因我在文章中提出一点--取士不避出身。”
“如今朝堂,以世族为官者众,世族可以承袭,又有门荫入仕,以此代代不绝,在这样的制度下,我的文章却能够被选出来,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宋觉之前还只是靠着听,听着听着不由坐直了身子,面色也沉凝下来。
又想起宁王的那封信件,心中一动,背后忽地漫起凉意。
若说宁王提醒之事只是偶然,那么院试评卷定下名次可大有深意。
因为评改考卷的那些人背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就是皇帝。
宋觉深吸了口气,顿时为没有给徐氏送出那封信而感到庆幸。
景朝皇帝正在想打破皇权与世族间的微妙平衡。
这门亲事,还能结吗?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
第57章 梨花雨(十四) 既见君子,
院子里, 侍女拿着几枝海棠走了出来。青霜送完伞回来,看了几眼,又望了望屋内, 小声道:“女郎干嘛呢?”
好好的海棠,怎地就要扔了。
侍女们也奇怪呢, 昨几个还盯着海棠痴痴看哩, 哪知出去了一趟, 再回来就不要这些海棠了。花还没蔫,粉粉白白的一簇, 多好看呐。
青霜看着也觉得可惜,又想起自己那有个花瓶, 昨日还想着去哪里摘几束来插呢, 这不眼下就有了现成的。于是便吩咐小丫头们不要扔了, 先放在耳房内,自己还有用。
青霜姐姐是院子里的一等侍女,她发话了, 小丫头自然点头应了,便麻溜往一侧去了。
内室里,宋时言正拿着笔, 涂涂抹抹。青霜打帘进来时,见女郎俯首在桌前, 模样十分专注,便下意识往桌面上看。
往常若兴起, 女郎也会画上一两幅画,不过宋时言于画画上并没有太大的热忱,通常也就图个手痒,尽了兴就好。
只是眼下这一幅也太好了些。青霜虽不会画画, 但一个人用不用心,还是看得出来的。别的不说,单从用心程度上看,这绝对是女郎最花心思的一幅作品。
不过,怎画的是梨林?
还是四月时的梨林,一朵朵雪白点缀在绿蓬蓬里,如霜似雪,若挂起来,一抬头便能看见,倒是给夏日增添了一抹清凉。
青霜还在琢磨挂在哪好,不知不觉间宋时言已经画完。
放下笔,凝眸看了片刻,抿唇笑起来。
青霜吓了一跳,眨了眨眼,不是她眼花,女郎果真在笑。
这可是这么多日来第一次见女郎笑呢,但其实就在之前,就在她借完伞回去寻女郎时,便发现女郎的情绪有一点点不对。
好像没那么阴郁了,似乎一下子拨云见日,阴霾都散了一般。
可是明明什么事也没发生……总不会是女郎淋了一场雨给淋傻了吧?
青霜也不敢多问,等女郎终于舍得从画作上挪开目光,才巴巴上前,问要不要喝一碗姜汤。
其实早上那雨并没有淋到多少,加之回来时宋时言便已经泡过澡了,此刻身体还是暖烘烘的,但青霜这么问了,就顺势点点头,于是便见那丫头嗳了声,又匆匆挑帘出去了。
宋时言盯着面前的画作,想了想,折起来,连同那张纸笺一起,放回床榻里间的小柜子里。
帐纱落下来,拔步床里昏暗暗的,一如那时。
宋时言靠着床边坐了下来,想起梨林里那道清隽的身影,想起他深邃的眼,火热的唇,一时有些恍惚。
他说,等他。
等什么呢,自然是等他到科举结束,功名在身。
有了功名,他再也不是国公府备受轻视的下人之子,许多看不见的阻隔着的东西也会打破。
这是他以为的以为。
只是,当真如此吗?
宋时言靠着床榻,深深地吸了口气。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自己一辈子会开心吗?嫁给一个世族子弟,做一个世族宗妇,替他打理后宅,侍奉双亲。
若没有遇见他,若没有这些情之所起,她想她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但她偏偏遇见了他,梦中想的都是他。
她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了。
这一刻,宋时言正视了自己内心。
从及笄起,向她提亲的人其实有很多,她迟迟没有定下来,一方面是因父亲久在凉州未归,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因为自己。那些郎君中其实不乏优秀者,但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就是这一份欠缺,让她没有松口,一直拖到今天。
是什么呢?
如今宋时言才明白,是一份喜欢。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其实早就应该明白的。
宋时言握紧了手心。
所幸,一切都不算太迟。
青霜端着汤碗走进来,却见内室空荡荡的,桌面都收拾整齐了,只有最里面的床榻帐纱落下来一半,里头像是有人。
“女郎?”她试探着开口。
没有多久,帐子被撩起,宋时言走了出来。
见她神色并无异常,反而看上去更加舒朗了些,青霜松了口气,又将汤碗递过去:“姜汤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