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言接过碗,一口一口小抿着,喝到一半,忽而问:“阿耶今日在府中吗?”
女郎怎地问起大爷了?青霜摇摇头:“我去问问。”
只刚出院门,就隔着树影看到小弟的身影。自从被分配到竹苑做事后,鲜少见他这个时候过来。青霜快步上前,拎着他耳朵。
“又偷懒了?”
青芜一回头,便见到自家姐姐颇为凌厉的脸,他忙捂着耳朵后退一步,也不敢高声,求饶道:“姐姐,你作甚,好痛的!”
青霜见惯了他扮可怜的样子,只不理,依旧道:“怎地这个时间过来?”
青芜揉着耳朵,颇为委屈:“竹苑那边都打扫一遍啦,只今日薛夫子要去族学,也不用我跟着,这才过来的。”
薛夫子去族学?
青霜想起早些时候女郎要自己送伞,不由心中腹议:既是去族学,怎地又到了梨林那边?
不过眼下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便又训斥道:“外院里没事了吗,怎地过来这里?”
青芜眼睛一眨,又拉着亲姐姐衣袖:“昨日娘不是听说夫人院子里海棠开得好一个劲念叨吗,我就想去向碧画姐姐讨一两枝来,让娘高兴高兴。”
“姐姐可别再骂我了,我这就回去。”
说完作势要溜。
青霜一把扯住他衣领:“算你有心。你也别去夫人那了,我这里正好有几枝,你顺带着带回去吧。”
青芜眼睛都亮起来。夫人院子里海棠开得好,他早就听说了,一直想去看看,原来姐姐这里就有,吓,可不用去求碧画姐姐了。
等到青霜将那几枝海棠带出来,青芜喜不自禁伸手接来,看了看,又道:“这是女郎不要了吗,这么好的花,我瞧着比大爷书房里那几枝还要好哩。”
大爷书房里的自然也是从夫人院中摘过去的,青芜每次跟管事进去时,只能远远瞥上一眼,不过瞧着确实没有手中这几枝好。
青霜又点了点他额头:“说什么浑话,都是夫人院中的,还分个好坏。”
青芜吐了吐舌:“女郎真的不要这些了吗?”
青霜只摊手,又想起方才女郎作的画,点点头:“是的吧,许是还是更喜欢梨花,只如今梨花早已败了,要等到明年春日了……”
青芜撇嘴,他是搞不懂什么梨花杏花的,只要是好看的,能哄得娘高兴,那一定是好花。
便抱着这些花,一溜烟跑远了。
青霜隔着树影看了几眼,只笑骂一声,又自青石板路而下,一路往前院去了。
只是到了外院,才知道大爷方才都在书房,只眼下去了老爷院中,于是只好回去回禀了女郎。
*
这一边,青芜抱着海棠过了垂虹桥,一路往下人们住的排屋去了。
只是刚要走进去,却见小道上走来个人。身影清瘦,仪态却极好,不是薛夫子又是谁?
青芜蹦跶着过去,仰着头,问夫子好。
这小僮儿眼中一派天真,想来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不过,若没有他误打误撞将那张纸放进功课里,便也没有他下定决心,与她在梨林里的那一幕。
实是要感谢他的。
薛雨生脸上露出笑意。
青芜心中却一顿。他好像发现薛夫子没有之前那么幽郁了,仿佛整个人都张扬开,从内到外都很开心。
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可是今日夫子不是去了族学,并没有去竹苑,也没有见到大女郎啊?
青芜摸了摸头,却不是很懂。
薛雨生目光落下来,指着他怀中海棠道:“府里摘的?”
说起这个,青芜顿时眼睛一亮。
“是我姐姐给我的,原也是夫人院中的,大女郎想要插花,可不知怎地又不要了,这才被我拿了来……”
粉白的花,开得正艳,今年春寒,海棠在这个时节开,的确难得。薛雨生看着这些花,心底疑惑:“这么好看的花,怎地不要了?”
“正是哩。”青芜回忆着姐姐说的话,“说是更喜欢梨花,嗐,要我看,不都是花,插上好看就行……”
说了一阵,忽然扭头,有些后知后觉:“吓,说了这么久,打扰夫子做事了。”
薛雨生问:“明日竹苑有排课吧?”
“有的吧。”
“嗯,那去吧。”
青芜点点头,告别了他。只是离去时,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方才,薛夫子又笑了,还是那种特别舒心的笑,可是明日大女郎也不会来了,他笑什么呢?
哎!真是搞不懂!
薛雨生见青芜小小的身子消失在院墙角,顿了顿,收回了目光。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1]
原来,她在那时就对自己……
薛雨生眸子深深,想起梨林下她清丽而带着艳色的面靥,心口某处若落进初夏的阳光,滚烫起来。
真想能马上见到她,告诉她他的安排,告诉她他已经弄好了一切。
薛雨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急。
他和她的日子,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1】出自苏轼《东栏梨花》
第58章 梨花雨(十五) 却怎么也和
青霜回来后, 便汇报大爷去了老爷房中。
“说是还提前知会了松涛院那边,让国公爷不忙出门。”
这便是有要事了。因宋老爷过了寿宴,便不常在府中, 或是去城郊野钓,或是拜仙寻道, 若非要紧事, 等闲见不着人。
只是能让他留下来的要紧事……最近这段时间, 也只有府里女郎的婚事了。
青霜看了女郎一眼,便见她眸光同样沉了下来。
自那次浮香宴过后, 这几天舒兰院那都没有任何口风漏出来,是以宋时言便认为阿耶还没有最终决定下来, 她原打算等会就去他那里探探, 若可以, 最好能劝说他放弃在回凉州前给她定亲的想法。只这话要怎么说,她尚还在思考。
但眼下听青霜带回的消息,莫非阿耶已经有了决定, 只待和祖父详商了?
宋时言一时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想了片刻,又觉得自己不该困在房中坐以待毙,便让青霜将上午刚做的酸梅饮子拿上, 自己则拿上功课,主仆二人出了房门, 往松涛院而去。
一路上都在琢磨着说辞,哪知到了松涛院, 书房禁闭着,两个仆从站在门外,只说大爷还在与老爷议事。
阿耶还没走,这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宋时言也不在外面等着,见廊下侍女走了来,知晓祖母正在厅堂里,便自先过去了。
廊下一阵穿堂风过,左右两边松涛声如潮浪夹叠而来。这院子原是一片松林,宋老爷大手一指,于此辟地建院,将整个院子建在松林边,有风时,便能见到松林摇曳,带起海潮般的声响。颇为清幽。
宋时言走在廊庑下,感受着风从指间穿过,心中的不安也似乎被抚平不少。便在此时,却听隐隐若若的声音从前面微启的窗牖里传来。
宋时言脚步一顿。
声音并不高,但说话人似乎离窗很近,总之,宋时言从那些断断续续不甚清晰的话语中还是捕捉到了几点关键信息。
一瞬间,她呼吸都停滞了。
屋内,老夫人躺在榻上,正听苏嬷嬷汇报收集来的信息。
但还没听完,她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苏嬷嬷是家奴,也晓得主子家做出这种事必然是丢人的,汇报时言辞都委婉许多,但饶是这样,老夫人还是气得脑袋都疼了起来。
老二家的都要谈婚论嫁了,怎能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往常那些小打小闹她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事关系到名声,关系到宋府清誉!若让外人知晓她国公府嫡出女郎不知羞耻地私下见外男,还不止一次,她这老脸不要了不打紧,宋氏肃然清正的门风就毁了。
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老夫人忍着脑中针扎样的刺痛,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苏嬷嬷不敢瞒:“除了二夫人,就是二女郎贴身伺候的几个婢子……听说三郎君也知道些……”
老夫人眼中闪过厉色。
“将知道这事得下人都发卖了。”
“这事就由你去做,做得干净些,以后不要有风声传出来。”
苏嬷嬷心中一凛。因着宋氏仁善的名声,府中对待下人一向宽宥,甚少有发卖下人之举,何况自老夫人将府中中馈交给孟氏掌管后,她便也随老夫人清闲了好几年,几乎已经忘了上次发卖奴仆是什么时候的事。
印象中好像只有一次,是因为什么事呢……
苏嬷嬷努力回想。因为年纪大了,每每回想以前的事都颇为费力,她低着头,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后背一颤。
吓!她想起来了!
正是湖畔水榭那位跑了后,老夫人吩咐她处置水榭里伺候的下人。不是敲打责训,是发卖,将所有伺候的下人都发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