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开信,先快速览过一遍,知道夫子已经给她兄长写信提及举荐一事,才放下心来。
郑藉只有夫子一个胞妹,两人经历过流放之苦才走到今天,他是十分疼爱这个唯一的妹妹的,夫子开口了,这事基本上板上钉钉。
宋时言长舒了口气,又将信件从头到尾仔细看来。
信上并没有提及太多,宋时言看完,心中算了算,确定了夫子归期,才唤了侍女来,换了衣衫,出门往舒兰院去了。
就在宋时言收到书信的同时,另一封信也同样到了詹事府。
郑藉亲自取了信,知晓是妹妹寄来的,回了值房便打开来。
妹妹离开望都月余,自然也有书信寄来,可却从来没有一次用过官驿,还是用潘公的名义寄来,因而郑藉接到信时才颇为吃惊,又害怕妹妹在外面出了事,待看完信件内容,心中大石才放下来。
只是与此同时,又生出一丝疑惑。
妹妹在信中,恳请他为本次院试案首写一封推荐信。那人,郑藉自然也不陌生,不久前妹妹拿了他的文章来,言语中颇为赞赏。
也正是因为他文章不错,郑藉才对太子提及了那人。只没想到,这次妹妹竟请求他为那人写举荐信。
薛雨生。
他脑中想起那人的名字,又想起曾经私下去礼部查阅相关档案时,曾在秀才名录中看过那人的家状。是个出身不高暂寄居于国公府的庶民。
年龄上也挺小的,未及冠呢。
自然,站在郑藉的角度,无论是上次推荐文章还是这次的举荐信,于一个出身低微的秀才来说,都是天降馅饼的好事,普通人挤破了头未必能有其中之一的机会。若非妹妹极为看重的人,怎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奔走。
起先,他还以为妹妹看中了他。但年龄上又对不上,他还太小了,何况妹妹提到他的神情十分正常自然,言谈中全是一个前辈对晚辈的欣赏。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那人出自国公府,从家状来看,他原是国公府下人,后来却被恢复良籍,入宋氏族学读书。每一条看起来都不可思议,但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郑藉原也是世族子弟,自然也听说过不少世族里的轶事八卦。略略一想,便猜测那薛雨生的身份恐怕与宋氏有更深的牵连,只这涉及宋氏私隐,郑藉也只是这么一想,便停住了继续探究的念头。
妹妹受宋氏照拂颇多,若是应宋氏之请,也说得通。
左右不过一封举荐信罢了,顿了顿,郑藉取过纸笺,笔尖蘸了蘸墨迹,挥笔而下。
郑藉动作很快,到了第二天,经礼部盖章落印的举荐信便送到薛雨生手中。
举荐信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东西,薛雨生起先还有疑惑,但见到印章旁的落款,引荐人那一栏的名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时言。
只有她,才会如此费劲心力地帮他,无论是幼时他最狼狈的时候伸出的手,还是此刻这张价值千金的举荐信。
薛雨生郑重地将信放入怀中,只觉得那一片滚烫起来。
她是世族女郎,是宋氏嫡长女,若没碰到他,她本该继续生活在云端,无忧无虑,而不是像如今一样为了他,殚精竭虑地谋划,小心翼翼地向旁人恳求。一想到这几日,宋时言为了这封信,担心彷徨的样子,薛雨生的心中便有如刀绞。
可是他能给她什么呢,细细想来,他竟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什么,能想起来的都是她对他的好。
“言儿……”
按着心口那一片滚烫,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责茫然之中。
*
下午族学无课,薛雨生去了城郊苏遮家。
这里是苏遮赁的小院,因不日即将去凉州,这几日苏遮也没有去族学,和房东结清契钱后,就在准备西行的行李。
很多东西都是带不去的,苏遮给老家报了信,准备东西收拾妥当后搭商队的车回去一趟。
薛雨生到时,他正在将两大口箱子搬出来。薛雨生见状忙上前搭了把手,苏遮也不跟他客气。
只是没想到箱子还挺沉。打开一开,竟然是一箱子书。
读书人自然书是最多的,苏遮家境并不宽裕,可是在宋氏族学读书这些年,还是攒下许多书。扔掉当然可惜,苏遮便准备将这些书带回老家。
装了满满一箱子后,余下的全是给家里带的礼物。
这一去便是千里之遥,许是好几年都不能回来。于是这些礼物也很实在,全是料子针头线脑之类的,甚至还有两大包盐和饴糖。
苏遮见薛雨生盯着礼物瞧,不禁憨笑:“粗俗之物,让你见笑了。”
因他们在族学念书时,也见过不少人给家中捎带礼物,大多是名砚书画奇石这类的阳春白雪,与那些东西相比,料子针头线脑这些的确很接地气。
但薛雨生只觉得很羡慕,脸上也浮起笑意。给家人准备礼物的那种感觉一定是很踏实很满足的吧。
他从身后拿出一件包裹,递给苏遮:“看来我同你一样也是俗人。”
包裹打开,却是一整套四季衣衫,是小孩子的,连鞋袜都有。
“等明年开春,金宝就能穿了。”
金宝是苏遮刚刚出生的儿子的小名。
是啊,普通人家中这些就是最实在最顶用的,实在没必要和世族比较。苏遮笑了,双手接过包裹,又郑重地道了谢。
只是薛雨生却指着一物问:“那是什么?”
他说的是放在料子上的一个红布包,紧靠着箱子一角,很是醒目。
苏遮不好意思摸摸头:“是给内子买的,她听说望都女子流行簪花,在信中提过好多次了,这次回去我便买了一些绢花给她。”
薛雨生虽不关注女子头饰,但也知道望都簪花颇为流行,那各种颜色的花朵插在发间,轻盈灵动,衬得乌发如云,十分的好看。
他想起梨林下的那抹倩影。
女子都是喜欢花的。
她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梨花雨(十八) 或许……这
薛雨生从城郊回来, 罕见找了青芜。
因孟氏那边传话,道郑夫子不日返回望都,薛雨生的授课便结束了。竹苑空了下来, 青芜也有好几日没见到薛夫子了,以前还不觉得, 现在做完活回到床上躺着, 就格外想念起他来。
不管其他下人们背地里怎么说, 青芜就觉得薛夫子是一个顶好的人,不光脾气好, 从不摆脸色,还时不时送他些小玩意小零嘴, 将他嘴都养馋了。
青芜这几天梦里都想着薛夫子, 可巧他今日就来了。
薛雨生照旧给了他一包松子糖。
青芜含了颗在嘴中, 笑嘻嘻道:“夫子,你今天出门了?”
这松子糖的味道一吃便晓得是西街飘香居的,他跟夫子提起过一回, 后来夫子便时常带那家的炒货来。
薛雨生道:“有个同窗要归家,我去给他践行,回来顺便去了西街。”
青芜舔了舔手指:“真巧, 府里也在为大爷践行做准备呢,说是要开二十桌席面, 厨房那边天天都忙到通宵哩!”
薛雨生笑了笑:“你也要帮忙?是哪天,后天吗?”
青芜点点头:“可不是, 不过这次来的都是与大爷交好的清贵,管事便不让我去边上凑了,只分了个看园子的活。”
青芜颇有些气恼,园子有什么好看的嘛, 他就喜欢看那些贵人衣袂飘飘的样子,可惜管事嫌他年纪小,不稳重,怕怠慢了贵人。
薛雨生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是哪个园子,靠梨林的那个吗?”
“是的呢。”青芜又咬了一口松子糖,“那边那么偏,贵人们肯定不会去,可见不到热闹了。”
薛雨生又笑:“什么热闹不热闹的,这话可不兴对旁人说。”
青芜吐了吐舌,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薛雨生拍拍他衣襟上粘的糖渍,摆摆手:“去吧。”
转眼便到了践行这一天。
天不亮,下人们便忙活起来,今日来府的宾客虽没有寿宴那次多,但大多是与宋觉交好的世族同僚,个个位高权重,等闲怠慢不得。
席面设在外院,因有女眷参加,所以内外院间的园子会开放,青芜早早被他娘薅起来,打着哈欠到了园子那边,守园的嬷嬷也才起,待开了园子,青芜从怀中掏出一包零嘴,边吃边沿小径巡逻,正走到拐角处,却见雾蒙蒙的林间走来几个人。
他眯着眼瞧了会,才看清来人,连忙将零嘴揣进怀里,垂头躬身,道了声“四女郎”。
宋时容这几日都来采露水,嬷嬷早就见怪不怪,待人走远了,才拍拍青芜的头:“等会宾客就来了,我眼睛花了,不好使,等会你可要仔细一点,莫要让贵人们走错道了。”
其实这里这么偏,一般人就算迷路误走到这,也不会继续深入,但就怕个万一,毕竟这园子连着内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