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的杀意。
虽然那人在暗处,看不清脸,但薛雨生还是感觉到了。
他想起狱卒关门前睇来的眼神,又想到他一系列古怪的动作,一直沉顿的心也突然惶然一紧。
他们把他换到这间牢房,是想杀他!
然而来不及细细思索了,只听“撕拉”一声,那闪着星芒的铁锁再度卷来,薛雨生忍着痛就势一滚,堪堪躲避那铁链的袭击,但还没等他站稳,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嘶吼。
薛雨生捂住耳朵,却仍然感觉耳朵里剧烈刺痛起来。
脑袋都要炸开。
他紧紧贴着角落。那声音却还没停歇,薛雨生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那声音搅作一团,无处不痛。
嘴中尝到了腥甜,他痛苦地弯下身,但这时,有什么从怀中掉了下来。
是那个泥人。
薛雨生松开了手,将泥人抱在怀中。
眼前模糊起来,黑暗中仿佛又出现了那抹纤柔的身影。
【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你。】
言儿。
他伸出手,抚向她清丽秀美的脸颊。
终于,还是要食言了。
对不起。
言儿。
*
当薛雨生再度睁开眼时,还以为自己身处修罗地狱。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还是在之前那处牢房。
他并没有死。
但这一认知却没有安慰到他。因他很快就看到,正对着他的一侧,那个人还在,正紧紧盯着他。
只似乎并没有想发动攻击。
薛雨生动了动,忍着痛坐了起来。
又忽然想到什么,四处一看。
还好没事。
泥人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面上,没碎也没坏。
薛雨生小心翼翼将它拿起来,擦拭掉上面的污渍,再度放进怀中。
只做完这些,心中那些迷惘,那些困顿,那些痛楚仿佛倏儿间消散了。
就在方才闭眼的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悔恨。
恨自己竟就这样放弃了自己。
恨自己竟如此不堪一击。
更恨自己竟没有勇气再见她。
明明,他是那样的想她。
明明,他一刻都不曾忘记他们的诺言。
薛雨生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片还是沉闷闷发痛。但他此刻终于能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不想死,更不想如此不明不白死去!
他要活下去,兑换他的承诺!
言儿,在等着他!
薛雨生抬手摸了摸周身,所幸,除了前胸那处,身体其他地方已经不那么痛了。顿了顿,他开始打量这间牢房。
与先前他呆的那间不一样,这间牢房没窗,四面都是墙,只在一面开了一扇铁门。门也是特殊加固过,显然这牢房是特别为里面人准备的。
薛雨生回过头,目光再次望向对面那个人。这一次,他赫然发现,原来那人身边不远处,竟散落着一堆堆的白骨。
不是兽骨,而是人骨!
这里竟死过这么多人?!
薛雨生的心沉下去。因他忽然想起,自己昔年在族学读书时曾听到那些世族子弟说起过一桩事。
他们说望都府的大牢里进了一个恶人。那人不光力大如牛,杀人如麻,而且还以噬人骨肉为乐。官府的人用了五六年,才终于将那人抓住。为此府尹还向朝廷申请一笔款项,用于加固牢房。
只如今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那个人居然没死,还关在牢中。
府衙的人将他养起来,是为何?
一瞬间,薛雨生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的目光从那些白骨上掠过……难道说,那些白骨亦是关押的犯人,他们把这人养起来,就是为了不脏手,而能不动声色处死牢中的犯人?!
薛雨生的心砰砰跳起来。
他想到宋氏。
但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一想法。
不会,不会是他们。因为若是宋氏想弄死自己,何必还要和官府周旋,给他定下过杀的罪名,判定三年刑期。
更何况,他与宋氏根本就无矛盾冲突,甚至就在事发的前一天,族学夫子还借给他一本书,让他好好温习准备秋闱。虽然他到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突然放弃自己的原因,但很显然,他们也没想要他去死。
那,如果不是宋氏,想要他死的,又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这一周工作生活上的事太多了,抱歉,之后会多多更新
第73章 刀枪鸣(一) 我该怎么做
青芜回到府里后却没来及去后院, 只因这日潘公终于从蜀地游历回来,国公爷备下家宴,青芜刚出了穿堂就被叫住了。
这些日子来府里沉闷坏了, 好不容易有了件令人高兴的事,所以即便是举办宴席这么累人的事, 下人们手脚都轻快起来。
青芜跟着打下手, 间或听着他们说起潘公这次外出的经历, 一边听一边咋舌。他长这么大,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郊庄上了, 蜀地那种地方,他只有在街头市人那里听过, 他印象就是行路不便, 沿途多有险峻穷奇。潘公那么大年纪了, 居然还能亲自去一趟,真是太了不起了。
青芜听着他们说着蜀地的惊险,又不觉想起大爷和二郎君。凉州那地方, 恐怕比蜀地还要偏还要险吧,也不知他们如今到哪了,算算日子, 该出了秦州了吧?
只青芜这边和下人们忙着,一直到了宴席结束, 都没抽出时间溜去后院,又想眼下郑夫子也回来了, 恐怕大女郎那边也是不得闲,便想着过两日再去汇报。
等了几天,府尹招来管头问话。
府尹虽暗地给晋王送信,但他其实心里也有自己的盘算。晋王虽得陛下喜爱, 但他到底不是嫡长,太子虽然平庸,但并无大的过错,按照祖宗规矩,便是陛下也能不随意废黜太子。所以这几年府尹行事小心,便是去晋王府也挑选无人的深夜,是以太子也压根没想到他能和晋王勾结到一块。
所以当太子那边传令来时,府尹还是摇头叹息了一会。一面是感叹晋王的谋略,一面又是深深的担忧。太子如此轻易就中了旁人的离间计,这样的人怎能执掌起大位?然如今陛下龙体不虞,一旦……
府尹头皮一麻,再也不敢深想。
管头看长官脸色青了又白,只担着小心,回道:“已经将那人换到那间了。”
又想起这几日站在门外听到的动静,心中也是惶然。那牢房他们都加固几次了,便是站在外面都没由来发慌,那人已经送进去几日了,还能活吗?
府尹听到事情已经办妥,便点头,让管头下去了。不过一个犯人,又是国公府的弃子,既然已经成功让太子对宋氏生了嫌隙,后续如何便也不用再跟进了。
府尹揉了揉额头,拿起一盏清茶,慢慢啜饮一口。心中又想,等晚些时候还是要去晋王府一趟,如今的局面,虽说晋王明面上不占优势,但太子也未必一定能坐上那个位子,毕竟有今上的例子在前呢。
管头回到狱所里。
几个狱卒正靠在墙边晒太阳。监牢里阴潮,待久了就不舒服,所以狱卒们会轮流出来透透气。走近了,却听他们正在议论征兵的事。
前几日朝廷发了檄文,大家才知道北戎又来犯了,且这次声势浩大,几乎可以算倾巢而出。而就在昨日,却忽然听说北戎军破了瓜州,并放话要踏平西凉。消息传来,朝野震怒。因瓜州乃河西一带两大关键门户之一,其战略地位与凉州同等重要,瓜州沦陷意味着河西防线出现了致命漏洞,北戎军可以此为跳板,向东可直逼凉州,切断整个河西,向西又可威胁敦煌,孤立西域。
直至此刻,望都民众才惊觉,这次北戎不再是以往那种干一票就跑,而是来真的了。只河西一带的军事由宋都督总理,如今宋觉尚在返回途中,又如何指挥前线军务?
“你听说了没有,兵部司已经拟定了征兵文书,想来最早明日府衙这边就可以收到了。”
“说是要征两万人,这么短的时间,就是把周边郡县所有民兵征调起来,也凑不够数。”
“你担心啥子,就是再凑不够数,也不会把你我征调过去。”
……
狱卒们七嘴八舌,管头走过来,咳嗽一声。
狱卒们便住了嘴,管头又叫了个人出来,问:“牢房可有巡逻过?”
那人回:“已经巡查完毕。”
管头蹙起眉,拉他至一旁,仔细问:“最里面那间可去了?”
提起这个,狱卒也心有余悸:“头儿,你说那人可真能撑,这都几天了,愣是活下来了,我连站在外面都受不了,你说那么个文弱书生是怎么撑下来的……”
管头眉头皱得更紧:“确认还活着?”
“可不是。”狱卒啧了啧舌,“我拉开铁窗看过了,的确还活着,不过嘛,也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估计下个月这时候那牢里就能多一具尸骨了。”
管头抿了抿唇。在方才对府尹汇报时他就看出来了,上面对这事已经不关注了,想来也是,在牢里这种地方,向来是最不缺死人了,即便没有扔他进那间牢房,这样的生存环境里,任何一场小病都有可能要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