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能活下来,的确是意志坚韧。管头心中一叹,又想,再等几天,等到这事彻底过去了,若是那人还活着,他就想办法,将他从那间牢房里放出来。
第二天,兵部司果然送来征兵文书。只与听说的两万民兵不同,文册上多了五千,所以足足要征两万五千人。
这下连府尹都头痛起来。因拣点府兵这种事,是由州县官府负责的。望都下辖的几个县的县令得到消息马上抱着簿册跑过来,户曹参军们查对一遍,俱都哭丧着脸。
“大人,所有在籍农户都核查过了,包括年老残疾的一共才两万三千人。”
府尹扶额,一共才两万三千人,他上哪去找多出来的两千人?
兵部那些老家伙尸位素餐,老以为京畿民富兵强,给他留了这么大个坑。府尹狠狠锤了下桌,怒道:“想办法,填也要将人给我填满。”
北戎进犯与朝廷发兵的消息传到宋府时,宋时言正与郑蕴说着话。她这一场风寒缠绵许久,人清减不少,整个人也愈发沉默,看着叫人心疼。
郑蕴絮絮和她说着一路见闻,她这一月跟着潘公游历蜀地,人晒黑了不少,但着实增了不少见识。
“那个女校书颇有才名,听说原也是大家闺秀,只家道中落,为了生计入了乐籍。但她通读经史,能即席赋诗,当地府尹感叹其才华,还想向朝廷奏请授予她校书郎一职。”
夫子脸上满是对那女子的认可和欣赏,宋时言还鲜少见到她如此称赞一个人,便道:“如此,倒可和你成为知己了。”
因女子做官在世人来看是败坏规矩挑战权威的事,便是郑蕴自己虽有潘公这么大名头的养父,也只能给宋府女眷讲讲学。连她都不能被朝廷授官,一个乐籍出身的女子居然能让地方长官主动向朝廷请荐,的确是令人称奇。
郑蕴却摇摇头。
宋时言问:“怎地?”
郑蕴叹息一声:“我并未见到她。听说正是因为她才名太盛,招了旁人嫉妒,便有人诬告,说了些不太好的话,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郑蕴垂下眸,半晌,又幽幽吐出一句:"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其实郑蕴也明白,女子当官,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原也并没有报多大希冀,只是想看看那样一位女子,但没想到连见面也没能达成。她终究是低估了这世道对女子的险恶。
宋时言有心劝慰她,但张了张口,只觉说什么都很空洞。因她也是女子,即便生在世族之家,不用为衣食所忧,但也知晓,她的人生如何从来由不得自己。她从前只是感叹,并不为之烦忧,但自从经历了那件事,自从明白她不能替他翻案,非但不能,连看他一面的可能都没有时,这种感觉就变成了深深的无力。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
但郑蕴却很快抬起头,似乎也明白自己的情绪不太好,淡笑道:“瞧我,一直在说我的事,还没问问你呢,这一月来功课可有长进,还有你和那个薛雨生是怎么回事?”
这事郑蕴还在返程途中时就想写信问她了。当初给她文章的人是她,后来求她向阿兄讨举荐信的也是她,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同一个人,便是她再迟钝,也觉察出来了。只这事终归在信上不好说,郑蕴便忍着,一直到回了望都。眼下也没旁人在,正好要问问她的心事。
只郑蕴没想到,宋时言并没有女儿家被戳穿心思的害羞,她抬起眸。郑蕴这会仔细瞧她,才觉得她真的瘦了好多,眼窝都微微凹进去了,有一种莫名的哀愁在眼底流淌。
她蹙了蹙眉,想到什么,道:“怎地了,难道他辜负了你?”
这世间男子多薄幸,尤其是才子。郑蕴对此深有体会,因此当宋时言露出这样一副受伤的表情时,她几乎立刻做出了推断。
但宋时言只是摇头,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再如何沉稳自持,她终究只是个闺中少女,这些天,她为了他的事焦虑彷徨,吃不下睡不着,还大病一场,如今夫子回来了,她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人。
“他被抓进府牢里。”宋时言哽咽,“我想救他,可是我出不了府,连见他一面都办不到。”
“夫子,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更新,抱歉感谢追读和评论的小天使们
第74章 刀枪鸣(二) 他忽而意识
郑蕴愕然。
她显然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不是……明明几日前的书信上宋时言还说他的课上得很好呢, 怎会被抓进府衙大牢?而且他已经有了保荐信,除非是作奸犯科,否则官府也不能随意抓人呐!
宋时言抹干净泪。哭出来了, 脑子反而清醒一些。她有些后悔向郑夫子说那番话了。
因她明白,这案子之所以这么快结案, 除了那些人证物证, 何尝不是祖父他们的默认。如果想要翻案, 就需要彻查二房那边的人事,且不论如今还查不查得到, 就算查到了,她真的能拿着所谓的证据去翻案吗, 她真的能不顾宋氏声誉而大义灭亲吗?
只明明都想清楚了, 为何在见到夫子时, 还是就那样说了出来?
大概……若不是太焦急太无措了,她怎么也不可能如此失态地说出内心话。甚至眼下话说完,她虽有些后悔, 却隐约生出一丝期冀。郑夫子被潘公收为义女,又有詹事府少詹事的亲兄,若这两人一起出面, 或许……
郑蕴很快就明白过来。她知道那少年一定是被冤入狱,只她不是对他笃信, 而是相信宋时言。
这么多年的教导,郑蕴十分清楚她的为人。她不是那种能被旁人花言巧语就哄骗过去的女郎, 她知礼博学,聪慧睿智,能被她喜欢上的人,怎么都不能是作奸犯科之徒。
但郑蕴终究没有说出要帮忙的话, 她不是不愿,而是需要弄清楚整件事。毕竟从开始到现在,宋时言也只说救人,却没说他是因何入狱。
郑蕴虽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她自己也曾是官宦之女,全家又因昭文太子一案被抄家流放,所以乍一听到薛雨生受冤入狱,她第一想法就是他得罪人了。但薛雨生一介书生,又常年在府中,根本就没有机会结交什么人,因此他得罪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宋氏中人。
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血亲之间都有可能因为利益而大打出手,同室操戈,宋氏虽然宽仁,但面对切身相关的事时也会选择保全自己的利益。
不得不说,郑蕴在某一方面真相了。
待郑夫子回去,青霜进来收拾。只一眼望去,就看到女郎微肿的眼皮。
这些日子,女郎虽不说,但青霜偷偷看着,也知道女郎心里不好受。她已经不止一次看到她对着一朵绢花发呆了。
女郎的饰品都是她经手的,可青霜却不记得什么时候置办过那种样子的绢花。
她一直以为,女郎对薛夫子只是有些好感。双方都守着那条界限,谁都没有向前跨一步。但居然已经私相授受了吗。
只若是以前倒罢了,如今薛夫子都下了大牢,女郎和他也断无可能了,但女郎一直是这样的话,若是让旁人察觉出来……
青霜心中惴惴。一边为女郎心疼,一边又感到害怕。
但宋时言这时候开口了,她问的还是关于薛雨生的事。
“青芜去了吗,他这些天还好吗?”
青霜一哆嗦,又忽而想起已经有几日没见到小弟了,但她此刻哪敢多嘴,只想着让这些事快点过去,安安静静的,不要再起波澜。
“他去了,都打点了,嗯,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
所以女郎也快些放心吧。放了心,就不会整日牵挂着那人。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也足以忘掉一个人,一段情了。
*
夜晚来临,外面传来隐隐的梆子声。
鼻端仍是浓烈的腐霉味,只腐霉味里又多了些腥臭,让人闻之欲呕。
薛雨生便在这时醒了过来。
昏黄的光点泻了进来,在眼前晕开一抹朦胧,他知道那是火把的光,但他已经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了。
他睁着眼,试图坐起来,但一动,五脏六腑似挪位般,硬生生地闷疼。
薛雨生死咬牙关,忍着痛,费力坐起身,而就在他动作时,不远处,角落里有个黑影也动了动。
薛雨生遽然抬起头,望向他。
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仍然可以察觉到一道阴冷的不容忽视的视线。
薛雨生心中一紧,藏在袖中的手挪向身后,伸进草垛里,直到触到一抹冰冷坚硬,才五指一攒,将之握入手中。
那是一截死人骨,是之前和那人打斗中无意间撞到一具骸骨,骸骨断裂,裂片扎进肉里,他才能够偷偷藏起来。
这座牢房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连一块石头都没有,薛雨生只是个学子,纵然在族学里学过骑射,但也仅限于强身健体,真跟人动起手,还是那样的穷凶极恶之徒,没过几招就处于劣势。但也很奇怪,这些天,每次他力竭或被打得晕过去时,那人却没有乘机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