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薛雨生却不认为他是故意留自己性命,这里这么多骸骨,可不是外面搬进来装点的。那人极有可能是故意这样,就像野兽反复逗弄爪下的猎物,欣赏对方在临死前拼命挣扎却无力挣脱的模样。
那人又动了动,这一次他站了起来。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薛雨生再熟悉不过。他攒紧手中的一截人骨。
这几天,他并没有吃多少东西,他已经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急剧流失,再这样下去,不用那人折磨,他就会被饿死。
薛雨生知道时候不多了。
耳边响起铁链拉动的声响,下一瞬,脚再次被铁链套住。
而这一次,薛雨生并没有同往常一样费力挣脱,他一动不动,任由那人将他拉了过去。
地上的骸骨被扫得发出砰砰地声响,薛雨生好几次都被骸骨裂口处扎到,但他忍着痛,仍是没有挣扎,直到左侧身撞到墙壁,才猛地停下来。
这一撞,只觉眼冒金星,半边身体瞬间僵麻。而还没等他缓过来,头顶一黑,有硕大的阴影当头罩来。
前几次的交锋,薛雨生都采取避实就虚的策略,因此即便同处一间牢房,他都没看清楚那人的长相。
但这次,即便牢房内光线昏暗,他还是看清了。
透过那些杂乱的头发,他看到那人正眯着眼,打量着自己。并不是特别骇人的长相,甚至比之前牢房里的犯人还要普通,但就是一眼,薛雨生霎时通体生寒。
在此之前,他认为自己见识过很多人。无论是高官贵胄还是底层百姓,很多人都会伪装,但他们的眼神骗不了人。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往往可以通过眼神泄露出来。
但他注视着眼前这人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眼神与以往他见过的人都不同。不可以单纯的从善恶来划分,他只感觉如同野兽般冰冷的眼神直直望着他,那眼神里什么意味都没有,只有单纯的杀戮。
薛雨生知道,今日恐怕就是最后的期限。他要动手了。
就在这时,这人果真伸出手,他的动作很快,薛雨生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直接掐住了脖子,一把抡起来。
窒息的感觉瞬间袭来,薛雨生感觉头颅都要炸开,气血在胸腔内翻腾。那人却在这时怪笑出声,一声又一声,笑得人毛骨悚然。
就是此时!
下一瞬,一道低弱的仿佛钝器入肉的闷声响起。那人睁着眼,嘴角还是咧开的弧度,但是嘴里却没有声音了。
他似是不可置信般抬起空着的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脖颈间。血溅出来,成喷射式涌出。然而他还没有触及那一处,手就颓然垂下,然后整个人砰的一下,跪倒在地。
喉咙中终于涌入一股生气,薛雨生蜷缩在地上,拼命咳嗽。
余光里,他看到那人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鼓出来,嘴巴也张开,诡异而恐怖。
似是致死都没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薛雨生却骇然止住咳。
他杀人了。
这一次,是实打实地杀人。
纵使已经在脑海中谋划了一切,纵使那人的确是该死的恶徒,但当利器真的刺进肉里,那种感觉却让人难受。
薛雨生这一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杀人。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杀人。
在他原定的人生里,他会走仕途,一辈子坦坦荡荡,不会沾染血腥。
在被人污蔑杀人时没有感觉到,在被关进牢房里也没有感觉到,直至今天,就在他刺破那人的喉咙时,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终究要和过去永别。
他垂下头,心中那只兽再次亮出利爪,他感到呼吸困难,就像方才被人扼住咽喉般地窒息。
但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有了声响。
有人在开门!
意识到这点,心中潮涌般的情绪瞬间散去,薛雨生转过头,紧紧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有火把的光照进来。
就在这一瞬间,薛雨生的脑中闪过无数道想法。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影藏起来,隐在暗处。
他要看看,进来的人看到牢中这一幕,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他会怎么做?是惊慌失措,还是直接杀了他。
但这些通通都没出现。
进来的也根本不是之前押他来的狱卒,而是这牢狱的管头。
他应该是听到了牢房里的动静,才匆匆赶来。但很奇怪,当他看清地上躺着的人,并没有露出惊骇或者任何诧异的表情,反而略略松了口气。
然后,薛雨生看到他举着火把,扫视了一圈牢房,终于看到藏在角落里的他。
“跟我走。”
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薛雨生紧盯他的眼睛,试图揣摩这人的意图。
但他显然没想着解释,又自怀中拿出一件衣物。
“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想要活,就换上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刀枪鸣(三) 营中竟还有
几乎没有犹豫, 薛雨生就套上了衣衫。
一套十分普通的衣物,粗葛布,衣料磨着身体上的伤口, 火辣辣的疼,薛雨生紧抿唇角, 咬牙很快换好衣衫。
他不知道这人所谓的活命机会是什么。但他现在, 身陷牢狱, 又杀了人,本就再无退路, 又有什么值得欺骗的,不如信他一回。
薛雨生走出牢房时, 下意识扭头望向身后。没有火光照射的甬道, 黑沉沉的, 像是巨兽张开的口,仿若看一眼就会让人深陷堕落。
曾经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没想到, 峰回路转,他竟有走出这里的这一天。
只是前面,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薛雨生沉下眸。
两人走得很快, 薛雨生被管头带着来到一间房间。这一路他留意到一件事情,整座牢狱很安静, 听不到一丁点声响,即便所有犯人都睡着, 也不可能没有一点响声。
薛雨生压下心中的狐疑,抬眼扫视这间房间。
房间很空,只角落里摆着一张方桌,另有两三个圆凳, 一侧还有个架子并一张窄榻。看上去是狱卒临时休息的地方。
管头从腰间取出钥匙,替他打开脚锁,又指着架子道:“你先洗把脸,收拾一下。”
看上去像真的要放他出去。薛雨生微微凝眸,但眼下并由不得他,只好洗了把脸,又用帕子抹了一把露在外面的皮肤。
也不可能真的如洗澡一般全身都擦一遍,就在他简单收拾完后,管头看了看,又拿出一瓶药膏:“这是伤药。”
说完也不再多说什么,打开门走了出去。
薛雨生心中疑窦更盛,他随管头走出门,两人又向外面走。
这条路薛雨生记得,正是之前他进牢狱的路。这么说,他真的要放他走,可又是为什么?
牢狱建在府衙东北方,薛雨生出来时,外面日光正盛,阳光有些刺眼。
原来竟还是白天。
他抬起头,微眯眼。虽然日光刺眼,他却不舍得挪过目光,太阳晒在身上原来是这种感觉,他近乎贪念地深吸了一口气。
管头看着他,也有些唏嘘。明明进来时还是个翩翩儿郎的模样,怎地就过了这几天,人就阴郁不少,方才跨进牢里,看到角落里缩着的一团,他差点没认出来。
管头决定长话短说:“望都下发了征兵令,人数不够,会招募一部分囚犯,你可愿去?”
薛雨生微愕。
征兵?
据他了解,这几年无论是应对北戎还是征讨贼寇,朝廷都有充足兵马,怎会突然要征兵?
但他马上想到什么,道:“难道是北戎两大部落倾巢而出?”
这下,轮到管头惊诧了:“你怎知道?不过情况就是这样。如今北戎军夺了瓜州,朝廷紧急征调京畿府兵。这是一个机会,但是……”
他看了薛雨生一眼。去前线杀敌可不是小孩子耍花枪,那可是动真格的,是要见血掉脑袋的事,因此这些年愿意去边疆的卫兵都不是很多,谁愿意一天到晚将脑袋拴在裤腰带呢?可这又的确是一个可以走出囚狱的机会,相比于几年困在牢里,无声无息地死掉,不如在战场上杀敌,或许可以趟出一条路来。
薛雨生抬起眼,凝眸望向管头。那眸子不复清湛,幽深深的,却带着决然与肯定。
“我去。”他抱拳,行以一礼,“若我还能活着回来,必不忘您的恩情。”
管头便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这人脑子清醒,而且似乎有些本事,因他还是第一个能在那间牢房里硬生生活了下来的人,的确让人惊异。说不定去了边疆还真能闯得出来。
他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你也不必担心,不管你是因何入狱,这事已经过去了,上头早已忘了你这么个人。”
薛雨生身子略略一顿。
上头忘了这么个人。上头是谁?难道就是让他换进那间牢房,想要慢慢折磨死他的人?是宋氏,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