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饶是宋秉早有思想准备,此刻也不禁脱口惊呼:“北戎兵!”
他紧接着道:“那……北戎兵对你……有没有……”
宋时言凝目。
她发现她的祖父,魏国公宋秉,曾孤身直入敌军总营,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此刻脸上竟露出一丝惶然。他竟然在害怕。
他害怕什么?
自己都安全回到府里了,人都在这了,还有什么能让人担心的?
迎着那探究的目光,宋时言霍然一顿,忽地明白过来。
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还碰到敌兵。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贞洁!
他害怕自己落入北戎兵手中,已经失了贞!
他更害怕这个或许贞洁有污的孙女会断送他魏国公府的好名声!
不,或许她失贞与否都不重要了,在他们眼中,自己一旦落入北戎兵手里,就已经说不清了。
宋秉看着孙女先是茫然而后惊诧的眼神,目光也一点点沉下去。
其实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落入北戎兵手中……这本身就已经是污点了。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解决这个污点。
宋秉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忽地转了脸色,冷声问。
“没有了。”宋时言摇头,“除了送我回来的甘州兵。”
然而甘州兵能送宋时言回来,归根结底还是临川郡王的授意,这么说,郡王也知道了?
想到郡王,宋秉的目光再次凝住。
若他没记错,似乎,宁王当初还想和宋氏结亲来着?
从松涛院走出来时,宋时言还有些恍惚。她自然没有错过祖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只她实在想不到,祖父最后到底要怎么解决这桩“麻烦”。
因她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守贞可敬,失贞可耻。她一直以来也竭力践行这一点,做一个合乎礼法,让人无可指摘的世族女郎。
她也一直做得很好……直到遇到薛雨生。
与他的相遇相知,恐怕是这十六年来她唯一做过的出格的事。但即便是这样,当初薛雨生宁愿被诬入狱也不肯透露因何进梨林。
他以牺牲自己的方式保全了她的贞洁名声。
因即便聪慧如他,也逃不开这世间的礼法规矩。
因这世间所有人都活在这礼法规矩中。
无人可以逃脱。
从松涛院一路返回,因宋时言还想看看前院烧毁程度,就又绕了一趟,待回到院中,身上还出了汗。只身上乏累了,压在心口那些沉闷的压抑的情绪反倒疏解不少。
进了房,宋时言本想沐浴一番,但如今院中人手不够,热水都只能紧着用,便做罢,只用帕巾擦拭了身子,又换了一套衣衫。
待收拾好后,青霜端着茶盏走了进来。她如今一人做三人的事,常常忙得见不到人。宋时言便拉住她,让她坐在榻旁,将茶点挪了挪。
这屋子里没别人,青霜就坐下来了。反正是女郎要她坐的,不算她偷懒。
两人吃了会茶点,宋时言又道:“怎地这些天没见到青芜?”
匪盗作乱那夜,青霜并没有在宋时言身边,因她爹做活时把手折了,她便请了几日假,回家帮着照顾。青霜一家就住在西边排屋后面的巷子里。那里住的都是府里有体面的下人,一家连着一家。大约匪盗也把这一片的情况摸透了,知道比起主家宅院,后巷委实捞不到什么油水,所以那夜就没打到那边去。
也幸好后巷里还住了不少人,要不然府里这会怕是连口热茶也喝不上了。
“他这几日都在管事身边忙活呢。前院那里烧了好多房间,且有的忙了。”
只青芜耳朵灵,到底听说了大女郎唤他的事,这日跟着管事去了城外的木材铺,回来后就抽空溜进了后院。
还是跑着来的,一脑门子汗。
宋时言给他一杯茶,让他喘匀了气。青芜知道女郎唤他来铁定有事,端起茶就一骨碌灌下肚,烫得龇牙咧嘴,大着舌头道:“女郎,可是有事让我办?”
宋时言见他这样,只捂嘴笑,又从一旁拿出信笺:“你可还能想办法去牢狱一趟?”
青芜看着信笺,表情一瞬间奇怪起来。
“女郎,难道你不知道?”
“牢狱里的犯人早就走了。就在城里征兵的时候,他们就被征调走了。”
“薛夫子如今早不在望都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奉上~
第89章 东风恶(四) 你,就是莺
听到薛雨生被调入征西军, 宋时言先是一愣,而后眉头蹙起来。
青芜这会明白过来,眼睛眨了眨, 小心翼翼道:“这些日子事情多,姐姐定是忙忘了。”
这般解释, 青芜也颇为心虚。因如今姐弟俩都知道薛夫子于女郎的重要性, 女郎还把探监这么重要的任务交代给他, 姐姐怎可能把这些事忘了?
青芜还想再说什么,宋时言已恢复平常的模样, 只往他手上又添了个油果:“好,我知道了。你先忙去吧。”
青芜动了动唇, 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看了看女郎, 揣起油果,哒哒哒跑远了。
宋时言隔着窗望去,墙根下飘了不少落叶。如今人手少, 洒扫的仆从也顾不过来,常常要一两天才能清理到这边。
宋时言望着那落叶,幽幽叹了声:已经入秋了。
原来, 都过去一个多月了。
静坐了片刻,门被推开, 青霜走了进来。
她面色有些苍白,想来青芜已经跟她说过了。宋时言只望着她, 不说话。
青霜抿了抿唇角。
与其他丫头不同,她是家生子,极小时就被配到大女郎院子里,是和女郎一道长大的, 情分上便如姐妹般。她也从没有任何事隐瞒过女郎。
她心中惴惴,开口时便带了一分怯:“女郎……我……”
宋时言便叹了口气:“不怪你。”
哪能真的生气呢。这些贴身侍女以后都是她的陪嫁,注定是要生活一辈子的人,而她也从没有向她们发过脾气,连斥责都没有过。
府里的其他丫头们,都羡慕能在大女郎身边做事呢,大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宋时言性子好,不像二房那边。青霜见女郎这样,反倒更加惶然,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女郎,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只是我担心……”
宋时言就把着她手想让她先起来,青霜却死命摇头:“女郎,您忘了他吧,他如今都已经那样了,您与他是不可能的了……”
只这些话说出来,心口一直压着石头那般难受的感觉也倏而消散,天晓得这些日子她有多么担惊受怕,就怕女郎一下子冲动,要亲自去牢狱看人。
眼下既然说破,青霜索性将压在心底的担心忧虑全都倾泻而出:“女郎,您难道忘了世族里对不规矩女子的处置了吗?旁的不说,就说二女郎,她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被关了一个多月,若不是那夜匪盗作乱,如今怕是还关着哩,且我听西角门那边的婆子说,二女郎那夜出来时,昏昏傻傻的,瞧着都变了个人。还有啊,便是老夫人那么疼惜她,这一次连问都没问。”
二房宋时姿被关的事早不是秘密。世家大族里往往会出一两个不守规矩行为跳脱的女子,那些小黑屋,就是专门用来关这些女子的。这些女子被关上几月,放出来后,往往都转了性子,以往再顽劣再跳脱的人,也都沉稳了,然后就老老实实接受家里安排等着嫁人。
青霜在各房都有人脉,这些事也是一早就知道,只她毕竟是大房侍女,又怎会将二房那边的事摸透呢。二夫人因着这事,都处置发卖了好几个贴身侍女,就是不想把宋时姿真正被关的原因泄露出去。二房下人也只知道二女郎因多说了几句话被关,但她究竟说了什么,又对谁说的,大家就都不清楚了。
但很显然,在下人们心中,宋氏对处置不守规矩的女郎们无疑是毫不留情的。这一点,青霜在最近又有更深的感悟。
她忽而一顿,想起听说的那件骇事,想起湖边那处废弃的水榭,嘴唇抖了抖,压低了声音道:“女郎,还记得那次府里请大师来做七日法事吗?”
宋时言闻言也是一愣。青霜的担心忧虑她都明白,她也很清楚世俗礼法对女子的桎梏,若非她实在太清楚了,也不会在与薛雨生来往上如此辗转。只她却不懂青霜为何突然提及那场法事,那事与她又有何关系?
但青霜下面的话却令她倏然怔住。
她说:“那场法事其实不是为了驱邪除祟,它是为一个人办的。”
“而那人,就是老夫人的养女。”
“她也并不是得了疯症。”
“她是被老夫人下令关在碧湖水榭里的。”
祖母的养女?不就是那个从未见过的小姑母?
宋时言不知青霜从哪儿得到的这些信息,只她想了想却皱眉:“不是说祖母很疼爱她吗?那个湖边水榭也是专为她所建,祖母为何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