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_鹭行【完结】(96)

  只大军返回望都时才知道城内匪盗作乱,和北戎骑兵比起来,匪盗显然不堪一击,大军迅速控制了几个出入口,不到一个时辰就将作乱的匪盗尽数抓获。

  宋秉待要出城,城门口有士兵叫住了他,那士兵正是韩宴手下,他让国公爷不必担心,并表明宋女郎如今已经安全,就在返回的途中。这些话自然是韩宴授意,宋秉当即就放下心来,只随即又生出疑惑。

  孙女又是如何与韩宴的军队碰上的?

  没由来的,宋秉忽感心中一紧,他深吸了口气,又望了望满目疮痍的街巷。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宋时言进得灵堂,棺椁旁的孩子们纷纷转过头,齐齐望向她。孩子们的母亲大多同郑蕴一般在与匪盗打斗中被杀死,只郑蕴幸运点,还能寻到尸骨,其余妇人或是尸骨难寻或是葬身火海,便是收殓都难。孩子们便把郑蕴当做母亲,这几日都守着她棺椁。

  只每个人神情肃穆,便是悲伤也只是默默流泪,无人喧扰哭闹,都静静跪在棺椁旁。

  又和孩子们是不一样的。

  大约是知道没了爹娘。

  宋时言上了三炷香,起来时又流了许多泪。

  郑藉不便过来,他妻子江氏劝慰道:“小姑因护孤弱而死,太子已让礼部送来了旌表。”

  因按宗法,未婚女子过世是不得入祖坟的,除非是因守节,殉亲而死或受了朝廷旌表。而对时人而言,葬入祖坟甚至比身前的身份名望更为重要,这意味着魂灵可依,可以安享子孙香火,不至于成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江氏虽也为小姑的意外过身而感伤,但她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比起老死变成孤魂野鬼,这样死去似乎还不错。

  当然她也只是那么一想,丈夫如何疼爱唯一的胞妹她怎会不知,这几天他肉眼可见消沉许多,江氏也很是心疼。

  宋时言也知道郑藉夫妻这几日操办丧事的辛苦,因北戎进犯,城内好多商户都举家迁走了,便是棺椁,郑藉都是托了好多人才打好的,更不必说其他的明器。

  她擦干净泪,嘱咐江氏也务必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差人传话,才肿着眼出了灵堂。

  屋外阳光洒下来,却感觉不到暖。心中像压了一块铁石,闷闷的,很难受。

  宋时言抬起头,盯着庭院里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愣愣出神。

  脑海中不期然又想起火光中夫子提剑离去的身影。

  当时的她在想什么,她知道那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吗?她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容赴死?

  宋时言不得而知。因便是自己,在面对北戎兵的追杀,也会奋力寻找生机,哪怕拼到最后一口气。

  没有人会想死。

  没有人会想死的。包括囚狱中的犯人。

  宋时言一愣,不知不觉又想起了他。

  还有两年七个月,那么长……

  当初她对他说要他回来,为了她回来。可是这一次,连她自己都不敢确信了。

  他真的,还能回来吗?

  只这时有孩子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

  “你就是宋氏大女郎?”

  宋时言转过头。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上穿着孝服,显然就是方才跪在棺椁旁的那些孩子中的一员。

  宋时言点点头,面对这样的孤童,她收起心中的哀痛,尽可能语气柔和。

  只那孩童递来一封信。

  “请麻烦转交给薛大哥。我知道他住在宋府,可这些天我蹲在外面很久,都没碰上一个人出来。”

  “你是宋氏女郎,一定可以交给他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东风恶(三) 他担心的…

  回去的马车上, 宋时言拽紧手中的信。方才那孩童的话又不期然在脑中回响起来。

  “原是4月底的时候,他来药铺托我师傅一件事,后来我师傅就出去了, 一直到一月前回来,留下这封信, 让我交给他。”

  “只后来城里乱起来, 我也不敢出门了。直到那日在马车上听闻你们是宋氏的人。”

  “薛大哥为这事跑了好几趟药铺, 应是对他很重要的。”

  宋时言低下头,信封是很普通的样式, 没有署名,只信纸间, 隐有药香飘来。那僮儿说自己是药僮, 该是不假的。

  对他很重要的事……宋时言抿抿唇, 却想不到那是什么。

  细细想来,她与他相识还是三月的事,及如今也不过五个月。

  她还有好多事都不了解。

  但缘分就是这般奇怪, 有的人相识多年仍是陌路,有的人只需一眼便是惊鸿照影,生死相许。

  当然, 彼时的宋时言还不明白,她拿着信封, 只苦恼。

  既然这信对他这么重要……该如何交到他手中?

  回到国公府,马车从西面角门驶进去。如今国公府大门残着半边, 也找不到人修葺,便是宋秉出行,都只能走这角门。

  不过,亏得街巷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 有三大营的也有甘州军,百姓们比乱城前还放心,虽然家家门窗都破了,也不怕家中再被谁抢偷了去。

  唯一不便就是人手太少,当时北戎进犯时大批百姓都出城避祸了,及匪盗作乱又死掉了不少人,如今望都城事事停摆,世族人家里找不到人,好些事就只能主人家自己来。

  宋时言下了马车,两个婢子迎上来,道国公爷让她去书房,似乎是有什么事。

  府里很多仆从都在那夜随二房出城了,没出城的又在逃奔时走散,便是她好几个贴身婢女,也是后来寻到的。

  只丫头们像是吓到了,如今行事都愣愣的,远没有以前利索。

  宋时言听她们说得不清不楚,只蹙着眉。又摸了摸怀中,想着这事先不急,便提步往松涛院行去。

  宋秉这些天都待在家中。没办法,城中这种情况,他哪能还出去登登山,钓钓鱼,这种闲适的生活眼下就不合适,更何况他心中还悬着一事。

  那日城门口,甘州兵拦下他,告诉他孙女已经在返回路上。后来孙女果真安然无恙被送回来,他问送她来的士兵发生了何事,那士兵也是甘州兵,精神抖擞的,还沉浸在大败北戎军的喜悦里,对此也没多说,只道是路上碰到大女郎,就连带搭救了。

  只这“搭救”一词甚为微妙,救的人是孙女,那么就是说在双方遇上前,孙女其实处于危险中。

  但这危险是什么却不得而知。宋秉不好直接问孙女,便辗转问了那日与她一同前往西庄的人,只仆从们为了逃难都吓傻了,又有谁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如此,宋时言都回府几日了,宋秉对她在遇到甘州军前发生的事仍是一无所知。

  只他心中却极为不安。

  宋秉大半辈子戎马,即便在战场拼杀时也是无惧,但他如今已至晚年,就想着家宅平安,儿孙顺利,一点都不想要什么意外。尤其这个意外还可能来自自己的长孙女。

  便怀着诸多猜测,宋秉听到了门外的问安声。他整肃身姿,道了声进来。

  宋时言并不是第一次进祖父的书房。只这一次进来后,却发现诸多不同。

  原先书房里摆着的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放着的奇石美玉通通都没有了,整个房间一下子空阔起来。宋秉就这么坐在空荡的房间内,垂着眸,神色愁寂,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但祖父原是多么矍铄的一个人,宋时言便想起这些日子家中发生的事,想起因二叔一家而伤心发病的祖母,心中又是一叹。

  只道是大难临头夫妻都能各自飞,更何况父母子侄呢。

  理是这么个理,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却不免让人心寒。

  特别是宋时言刚从郑府回来,两相对比下,夫子舍身救助不相干的人,其侠义胸怀真是许多男子都不及。

  宋秉听到脚步声,抬眸望来,宋时言定了定神,收起心中杂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宋秉的目光微微一凝。

  几个孙女中,长房这个孙女不管容貌还是气质都是最好的,还未及笄时,就有不少世族人家派人探他的口风,只宋秉那时想让长子决定,这事就一拖再拖。待后来长子归家,孙女的婚事原本就该定下,偏偏朝廷又有变故,于是就再度搁置。

  如今回想起来,宋秉颇为后悔。

  只眼下再多担心都是猜测,事情到底如何,恐怕得问当事人才行。

  宋秉心中有了决定,出口时还特意组织了下措辞,不想自己太直白,让孙女没了脸面。

  宋时言原还想祖父特意叫她来该是有什么要事要交代,没想到却是问她那夜的经过。

  只她回来都多日,祖父之前不问,怎地如今又问起来了?

  宋时言自然不知为了这事,宋秉都问了一圈人了,她抿抿唇,想了想道:“那夜我们逃至西庄,没有看到二叔,便听说他已经先带着人马走了。”

  “后来,就一直在西庄等着,原想等着您与祖母,没想到北戎兵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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