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于野[重生]_撑花遮【完结】(10)

  沈宁风念完,扬了扬手里的契书,道:“这是奴隶条约,你知道吗?”

  阿野不说话,咬着嘴唇,黑漆漆的眼里竟满是无助。

  沈宁风蓦地心软起来,阿野看着再怎么高大的一青年男子,却也是失恃失怙的孤儿,在这乡里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沈宁风柔声道:“来,你过来,我逐字讲给你听。”说罢就走到里屋的桌子旁边坐下,誊写了一份他的契书。

  沈宁风指着契书,一字一字地教他读:“佃户崔清泉,租佃何其盛上等田三亩、土一亩——你看这一句,‘上等田’他没说具体是哪里的田,他会不会写了上等田,给你的却是劣田却非要说就是上等田?你看这有一个顿点,后面是‘土一亩’,这就是个有歧义的文字陷阱。是上等土一亩还是随便什么土一亩?这都由着他解释……”

  “又来看这第二句——租谷 ‘对半分成’ ,秋后实地均分——对半分这个租金可是很高的,这儿的地算亩产一石,四亩土地,最少就要交给他两石。你可知道,阿真家十二亩地才交五石?再来看他说的‘秋后’,这是个什么时候?没有具体日期,地主会不会随意指一个日子,然后说你拖欠,再来罚你?”

  阿野听得沈宁风分析得头头是道,看着她的眼神目不转睛,仿佛是看降临的女神般,充满了敬意。

  “我们再来看这后面的——什么必须确保亩产不低于一石,不然就得赔偿?若是歉年,有天灾、有虫害,无论如何是产不了一石的,那你必定欠上巨额债务。还有什么‘仓廪保管费另计’,很明显的巧立名目。你给他仓库送粮食,他还收你保管费,真是没天理!后面的维修维护,全是你自己的责任,地主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稳赚不赔,还一丁点儿都不用付出的。这不是欺负你是孤儿立下的奴隶条约是什么?!”

  沈宁风越说越生气,将手重重拍在了契书副本上,盯着阿野,道:“阿野,你一个大男人,可不能这样让人欺负了去!我给你撑腰,你务必去和这个什么何吸血鬼掰扯清楚了!”

  “我知道这契书不公平。这里面写的跟往年是差不多的,算好的了,还没给我加租。我知道其他家都被加了……”阿野虽然气愤,却也无奈。

  “什么差不多,差一个符号都是天差地别的意思。你这肥羊已经榨不出更多油水了,不然你看看,他加租会不会手软?也是你幸运,没有遇到大灾年,不然你的卖身契恐怕都在地主手里了!”

  沈宁风的语气不免严苛,即使她知道阿野已经是很有反抗意识的那一拨村人了。此时的她更加理解了阿野的处境,对教他识字这事便上了十二分的心。

  “教书教书,没有书终究不算是正儿八经地习字。我们没有书,就先学这契书上的字吧。等你哪日进镇进城去,就去买一本《三字经》、《百家姓》,或是《千字文》回来,学完这三本,看契书该是没有问题的。”

  阿野点头,口里重复念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数字打头的,好记,我记住了。”

  沈宁风见阿野家冷锅冷灶的,想着这个时候他必定还没有吃饭。她叫阿野吃了饭早点休息,明日她再过来,便起身离开。

  阿野送她到阿真家的门口,对她说:“今日谢谢你,改日我去山上,打点野味送给你尝尝。”

  “说什么谢,我是你师父,这都是应该的。放心吧,我一定会教会你认很多字的。我不仅要教你认字,以后,我还教你策论……”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阿真家围了好大一群人。

  鬼鬼祟祟的一群人,却是安静极了,没有人出声。

  沈宁风正怵着,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在春平的搀扶下向她走来。老者须发花白,面色却红润,一口牙还齐全,他张口道:“这便是表小姐了吧?我是乡里长老安大爷,我听春平说你能帮我们议契,大伙儿找到我,要我来请你。”

  沈宁风嘴巴张了张,还没答话,就被众人推搡着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你可得保护我,毕竟我是你老……

  沈宁风被一群人安静地簇拥着进了阿真的家,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的。这群人大多是一些大老爷们儿,这架势,沈宁风再怎么想藏着,也是无济于事了。

  “表小姐,我们呢都是些不识字的农民,不像您,是有见识的。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呀,这何员外一年年地过分,我们大伙儿,真是敢怒不敢言!”

  安大爷言辞恳切,颤颤巍巍地,给沈宁风作了一个揖。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都齐齐地看着沈宁风,等着她的回应。

  沈宁风赶紧让安大爷坐了,她环顾了一周,看到阿野也站在后面看着自己。沈宁风心里升腾起一丝责任感。都说“为人师表”,即使她和阿野不算最正宗的师生关系,面对阿野这样一个视自己为真正老师的人,沈宁风绝对不想让他对自己失望。

  “这件事嘛,”沈宁风清了清嗓子,道,“到底还是得靠大伙儿,我一个外乡人,能做的毕竟有限,不过我定尽我所能,为大伙出一份力。”

  安大爷站起身来,握住了沈宁风的手,感激地说道:“表小姐仁义,我代表大家表个态,一切都听表小姐安排。”

  大伙纷纷点头,道:“对,都听表小姐的!”

  沈宁风在桌子旁坐下了,捻了捻油灯,火苗大了许多。她说:“契书我也看了几份了,这个何员外看人下菜碟,擅长玩文字游戏。我知大伙儿不识字,都靠脑子记住,但比起白纸黑字,还是不牢靠的。我有个好法子,明日我挨个给你们念契书,咱们不识字,但总可以画下来。这样比你靠脑子记要稳靠许多。我再帮你们找出契书里有陷阱的地方,然后长老带着大伙去与何员外交涉,他不按规矩来,我们一个也不要签,若他威胁我们,我们就去官府告他,我来给大伙写状纸,他必是不占理的……”

  安大爷频频点头,对沈宁风赞赏道:“表小姐的一番打算,真是有勇有谋,老翁佩服。大伙有没有异议?若没有,那就按表小姐说的办了。”

  大伙儿低低地议论了一番,无人提出异议。

  “那好,今日时辰也晚了,咱们明日早饭过后再议。”安大爷发了话,便带头出了屋。大伙儿三三两两,也很快散了。

  “阿野,等一等。”阿野走在最后,沈宁风叫住了他。

  “明日我们肯定会用到纸笔的,可否借你的一用?”

  “嗯。”阿野答道。

  第二日。

  春平在院子里摆上了一张桌子,沈宁风被村民们围着,演示她的记录法。

  “像这样的波浪线,代表水田,这样的平线,就是旱地,一条线表示一亩。三个勾,表示上等,两个勾为中等,下等就只一个勾。这边的租金,一个点表示一石。丰年加租多少,用圈表示,若地主说不加租,则划叉。其他因人而异的条款,则画不同的图形,总之是能帮助记忆就好。”

  沈宁风一边说着,一边帮着村民画了两张契书内容。看起来像“鬼画符”的东西,到了村民手中,却是一目了然。

  “真有办法啊!表小姐真厉害啊!”大伙突然拥有了“白纸黑字”的凭证,心里有了底气,纷纷佩服沈宁风的计策。

  “契书里有很多似是而非的陷阱,我给你们理了一理,来,过来几个记性好的年轻人,阿野,你过来,对,还有你们几个,听好了,到时候长老领着大家,务必将这些条款弄清楚了,白纸黑字地写进契书里。” 沈宁风点了几个年轻人到身边,让他们牢记她接下来的话。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契书务必一式两份,两份一模一样,都要双方画押。一份归地主,一份归你们自己;其二,地主念契时,务必要有除佃户之外的村民在场作证。此次签契日,我可以监督地主,不过未来,还得靠大家互相帮助。其三,一定要在契书的最后一字上按上手印,不可让地主钻了留白的空子,事后偷加条款。然后我们再来说说那些语焉不详的条款——”

  沈宁风的言行举止,任谁看了,也不像是一个十九岁的闺房少女能有的。她发号施令、调兵遣将的架势,并非是赶鸭子上架的局促,而是仿佛做了千百遍般地从容。村民们心里虽然惊疑这女子莫非不是简单的人物,但此时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契书的事,便也无人多嘴沈宁风的来历。

  沈宁风看了一眼青年们,大家都专心致志地听着她的话,她点点头,继续道:

  “契书里面的田地,务必写清楚位置边界,起于何处终在哪里;上等下等可不能仅是地主说了算。交租日期可不能就是‘秋收后’,得定一个具体的日期,譬如十月十五;租金几何,大家互通一下消息,不可让他欺负了老弱孤寡。此地贫瘠,租金多于收成的一半,肯定就无法糊口了。

  他说的‘一石’,可是市石?还是他家自己的斗就是标准?何为丰年?是全县的亩产都提升算丰年还是你自己付出心血提高亩产就叫丰年了?丰年有加租的条件,那歉年必应有减租的余地。任何年成丰歉不过问的条款都是陷阱,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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