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了挥衣袖,几个弟子抬着从冷青松房里搜来的书籍,尽数倾倒入火海。
“不——”
“住手!你们住手!!”
方才还是冷静的太子妃,见那些珍贵的笔记被火舌吞噬,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她慌乱起身,又在高台边缘跌坐,捂着脸失声痛哭。
“小松!”沈凌阳不自主地起身,吓得声音都哑了。
“尔等皆见,此女癫狂,其所用鬼文乱符,妖气匿于其内,真火照魂,她藏不住了。”
“妖物,受死吧!”
国师猛地又舞起了桃木剑,虚空向着冷青松的方向刺了十数下,火势骤然一转。原本平稳的外圈火焰像被什么东西拉扯,开始向内卷动。
他的声调猛地提高:“若妖在世,祸及宗庙、天子不安、国本不稳,当如何?!”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阵又一阵的声浪随着国师的蛊惑,如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若妖在世,祸及朝纲、倾覆百官、人心离散,当如何?”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若妖在世,祸及尔等妻儿、田土、性命,家破人亡、无处可生,当——如——”
“咻”地一声,国师的话戛然而止,一柄利箭从远处刺破风声,带着啸叫,又狠又准地穿透了国师的喉咙。
“咳、咳、”国师刚才还在鼓动的手此刻正抓着脖子,退了一步,惊恐倒地。墨色衣衫变成了一滩黑泥,蠕动了几下,便再也翻不起风浪。
狂热的愚众瞬间安静了下来,怔怔地望着祭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
高处的冷青松将刚刚的一幕尽收眼底。她笑了一笑,缓缓起身,走到了高台的边缘。烈火将她的衣衫映得绯红,热浪已经烤干了她的眼泪。
老师,我一个人走这条路,还是太难了。
太子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别乱动,小松!”
一切都该结束了。无谓的挣扎、幻想、求索,都该毁灭,都该化为灰烬!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死即是生,生即是死。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小松,停下!停下来!!”
冷青松抹了一把脸,决然一跃,瘦削的身影从高台跌落,像只白色的小鱼一般,投入了火的汪洋之中。
“小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下辈子,不
“小松!!!”
沈凌阳撕心裂肺, 尚未等身边的人反应过来,就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入了火阵。
“哥哥!”沈宁风急得大喊一声, 沈凌阳已经听不到身后的呼唤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救小松, 一定要救小松!
冷青松的脸坠在湿沙隔火带上, 她动弹不得,烟气熏得她眼睛一直流泪。湿沙已经被烈火炙干, 几丈高的火墙蔓延过来也就是早晚的问题。
终于要解脱了。
她叹一口气,想象着自己回到了家里柔软的床上,她心爱的棉花娃娃在等着她。那一堆娃娃在她上学时, 妈妈每天都会将它们排排好,躺在她粉色的、有着波点和爱心的床上。
自由真好。
她正要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这一切的结束。一个飘忽的人影,闯入了眼帘。
热浪让他的影子扭曲得像地狱来客,他的影子渐渐明朗起来,带着一股头发烧焦的味道扑到了她的面前。
“小松!”沈凌阳一把抓住她的手, 将她扶坐了起来。他揽住她的腰, 要将她带走。
冷青松艰难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脸,摇摇头。
高温已经持续炙烤了高台的巨木一个时辰之久, 屹立的塔台发出了“咔嚓咔嚓”之声。这就是国师的诡计, 高温下的巨木土崩瓦解, 他不用火,也能让她死。
“你快走, 沈凌阳!”
冷青松本能地推了他一把。即使在他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他仍然逃不过他的命运。
沈凌阳岿然不动,按住了她的肩,目光里尽是坚毅:“我们一起走!”
他抱起冷青松, 艰难地在火海里寻找方向。冷青松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了他打雷般的心跳之声。
他是这般鲜活的人啊!
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淹没了冷青松。她第一次这般毫不掩饰地宣泄着自己的情感。那些她厌恶着、以为只是权宜之计、只是暂时的将就,其实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深刻地刻进了她的骨血。
“沈凌阳,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便听见身后高台崩塌的响声。她闭眼,紧紧地搂住了沈凌阳。
巨木落地,腾起巨大的灰尘,将火墙也动摇了几下。巨木翻滚着,卷走了火海中的两个人。湿沙隔离带彻底被毁坏,中心火阵烈焰四起,火舌吞噬着巨木,翻卷起千尺烈焰,直冲天际。
阵外之人皆目睹了这猝不及防的一切。在一瞬的呆愣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恐慌与惊叫。围观的民众此刻也顾不得想妖与怪的事了,四散逃逸,生怕晚了一秒便被烈焰席卷,丢了小命。
祭台那头的贵人们被狂乱的人群吓到,一时间也忘了自己矜贵的身份,或连拖带拉,或自顾不暇,纷纷逃离祭天神坛。
太子带来的禁卫们冲过去救火了,沈宁风自己的护卫在这边疏散人群。
沈宁风被哥哥的举动吓得久久呆住,措手无助地看着四散的人群。她在人群里死死地搜寻阿野的身影,毫无踪迹。
“殿下,快点离开这里!”阿棱焦急地拉住沈宁风向外拽。烧焦的碎片和灰烬从天空落下,落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灼痛。
“可是——”沈宁风六神无主,还在慌乱的人群中寻找阿野的影子。
“别可是不可是的了。”说这话的是何恩孤,她也不顾此刻沈宁风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也等不到护卫来出手了,不由分说地抱起了沈宁风,和阿棱一起小跑着离开了神坛。
几人寻了马车,终于回到了公主府。
何恩孤在乡下干惯了粗活,力气大,抱起沈宁风本不是问题。只是在那样慌乱的情形下,她还是不小心伤到了脚。脚趾磕了,趾甲盖都青了。
沈宁风还是一副失了魂的模样。阿棱将她安置好后,又给何恩孤的脚上药,忙得像个陀螺。
“姐姐的脚后跟,怎么有条黑线?”
阿棱拿热帕子给何恩孤敷了脚,看到了何恩孤的脚后跟不太正常。
“哦,这个啊……”何恩孤不好意思地缩了缩,以为能盖住似的,“生下来就有的,我那乡人都说,我怕不是中了蛊吧,可这么多年来我身体好得很,都乱说的。”
阿棱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不再追问。
沈宁风等了一夜,阿野没有回来。
派人去皇宫里打听消息,只说皇宫里已经乱作一团了。仁武皇帝得知国师被杀、太子夫妇双双葬身火海的消息后,口吐鲜血,心悸之症复发,陷入了昏迷。一日之内,皇帝与储君双双遇险,大宁的国运,此刻才真的是风雨飘摇。
成王已经入宫勤王,暂领政事。
“成王?成王不是早就是废人了吗?”沈宁风攥紧双拳,深感事情不妙。她急忙让侍女给她更衣,她要入宫看父皇。
现在的皇宫已经被成王和薛贵妃一手把持,连皇帝病危的消息都没传到公主府来。
皇宫上下本来应该给太子披麻戴孝,因皇帝还在病中,怕沾染了不祥,成王令太子夫妇的丧事仅囿于东宫,如此一来,皇宫里一点儿也没有失了储君的悲痛。
沈宁风已经没有力气悲伤了,眼下的事,似乎在朝着前世的结局狂奔而去,她必须要去扭转。
沈宁风请求给皇帝侍疾。
薛晚泠出来回了她:“陛下的妃嫔众多,未来两三月,就是我们姐妹轮流着,都还有姐妹轮不到呢。峻宁公主,你事务繁忙,又不居宫中,本宫觉得,还是不必奔波劳累了吧,陛下慈爱,不会怪你的。”
“让我见一见我父皇。”沈宁风眉头拧住,大有一番不见到皇帝不死心的样子。
薛晚泠用小巧扇面遮了嘴,呵呵地笑了,“见自然是可以见的,陛下急症,太医皆束手无策,峻宁公主若有什么名医引荐,本宫也是欢喜得很。”
说罢她让开一条路,让沈宁风入了寝殿。沈宁风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你怕是现在就已经欢喜得不得了了!
皇帝呼吸平静,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睡着了。成王端坐屋内,身旁侍立着两位太医。
沈宁风给成王行了礼,拿着余光瞟了一眼这个传言中毒后的“废人”——他脸色好得很,身强体壮,哪有一点儿“废”的迹象!
沈宁风没有开口,径直走到了皇帝的榻前,静静地看了看他宁静的睡颜。她拉了拉皇帝的手,眼中并没有多少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