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官衙模样的人对着沈宁风行礼,道:“有人在京兆府击鼓鸣冤,被告之人与崔绿君有关,我们依律传唤崔绿君问话。”
沈宁风冷着脸,道:“绿君一个小姑娘,怎会卷入此等纷争,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自本宫回了宁京,绿君一直在本宫手下做事,不可能沾染上什么是非。”
“回公主殿下,”一个领头人模样的人回道,“正是如此,被告之人告的就是崔绿君之父母,攀附公主权势,逼民成婚,致良家女惨死。”
绿君惊叫一声,“怎么可能?!”旋即捂住了嘴。她绝望地闭上了眼,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颤动起来。
“绿君?”沈宁风觉得不对劲,唤了一声。
绿君只是绝望地摇摇头,对官差说道,“我跟你们过去。”
……
京兆府内,一对瘦小的老夫妇跪伏在地,泣不成声地喊着冤。他们身旁,是一具白布盖着的尸体,想来便是那被逼婚而死的女子了。
一名黑瘦的男子自称是夫妇的邻居,今日替老实巴交的他们来宁京讨公道。
“芹妹子那日只是去他们崔家村卖一点儿小货,盐巴陈醋什么的,当时便被那恶棍夫妇看上,恬不知耻地上前为自己那傻儿说亲。芹妹子怎么可能从了他们?她也就是当着人群笑了几声,那恶棍夫妇便记了仇,第二日就送了所谓的聘礼,带人强行掳了人去。他们村老早就有传言,他俩仗着自己女儿是峻宁公主的身边人,要给自己的儿子选一门好亲事,甚至说是‘挑花了眼’,看上我芹妹子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
“青天大老爷、官爷们,你们给评评理,她公主纵是天家人,就可以纵容强抢民女?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那苦命的芹妹子啊,被他们与那蠢物关在屋内三日,三日不从,我妹子撞柱自尽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妹子哟!”
他说得感人肺腑、痛彻心扉,真真是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京兆府门外围了一圈的百姓,纷纷为苦主打抱不平。人群里有人高声:“上梁不正下梁歪,听说公主那时,也是抢了一个乡下的小伙子回宫的!”
“是么?”
“竟有这事?”
“峻宁公主当真如此荒淫无度?”
人群议论纷纷,京兆尹狠拍惊堂木,才将那些议论之声压了下去。
“带犯人!”
崔十郎和曾三娘被绑着带上了堂。自从绿君随沈宁风入了宫,夫妇二人的尾巴是翘到了天上,在村里也是拿着鼻孔看人。如今沦为阶下囚,他们的脸上翻起恐惧,可是已经晚了。
绿君此刻被官差带了过来。绿君身后跟着的,是峻宁公主的仪仗。
刚刚息了声的人群此刻又议论纷纷起来,每个人都在看着从轿辇下缓缓走出的天家公主。
人群中有少年疑惑,“公主长得这般好看,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真的要去抢一个乡下小伙么?”
少年被他身旁的母亲一拽,让他不懂别乱说,他只得惶恐地噤了声。
沈宁风面色漠然地坐在大堂侧席,对审判的府尹道:“府尹大人莫要分心,本宫只是旁听此案,府尹当秉公断案,不负众望。”
绿君看着堂前瑟缩着的父母,扑过去喊道:“爹、娘,这是真的吗?你们为了给哥哥娶亲,把人给逼死了?!”
崔十郎和曾三娘侧了身子和脸,不去回应女儿的质问。
“你们回答我、回答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绿君几近失控,尖声叫道。
“就是你!就是你这个祸害,害了我的女儿。”一直跪在一旁的老妇人此刻见了绿君,像是蚊子见到血一般,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幸而被旁边的衙役捉住了,不然绿君的脸当场就给抓花了。
“赔我女儿的命来!”老妇人不死不休地喊着,挣扎着手和腿,唾骂:“若不是仗着你在公主府当差,你那畜生父母怎敢如此猖狂!”
一句话,被人当头一棍,狠狠砸下。绿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语气不稳:“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沈宁风几乎当场站了起来。
她深呼一口气,手指死死地掐住掌心,她知道,她只需要一句话,堂上的局势就会缓和下来。她只需否认,或是拖延,或是随便说上几句证据不足事出可疑的话,此事便不会立即宣判。
便会有回旋的余地。
可是她不能。这是朝廷、是法,不是她“作威作福”的地方。她太清楚黑暗中盯着她的人的目的了,他们等的,就是她开口。
等她失控,等她越界,等她主动交出手里本就不多的权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不能倒下!她在心里告诫自己。
堂上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此看来,嫌犯其家行事,确与其女身份有关。”
“事实清楚、罪证确凿。主犯崔十郎、曾三娘,逼婚致死,杖三十,判重刑,收监待决。”
“其子崔青元,心智不全,从轻发落,劳役赎罪。其女崔绿君,虽未亲行拘禁逼迫之举,然其名在外,实为祸端之源,判发为官妾,充入官籍,以身抵责。”
“哐当”一声,是绿君重重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宁风的指甲,终于挖破了掌心。暖的血缓缓渗出,黏腻地沾在了手指掌心。
有人闻到这股血腥气,怕是爽得要死了。
绿君,你撑住,我可以救你!
迎着府尹探寻的目光,沈宁风微微颔首,轻声开口:“此案既已判定,便依律行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见过暗影王
“啊……呼……咳、咳咳……”阿野陡然从沉睡中惊醒, 挣扎着坐起了身。
他紧紧抓住自己青筋暴起的脖子,大力地咳着。那儿干剌剌地疼,空气没有流通入肺, 黏膜已经焦干。
“这是哪里……”他转动着酸痛的脖子, 使劲眨了眨眼, 让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此时是薄暮还是清晨?他不太拿得准。
眼前白纱床幔,不算华贵却是整洁, 被褥是朴素的蓝底白花棉布。一根白色的蜡烛缓缓燃烧着,火焰时不时跳动一下,提醒他这应该不是幻觉。
门口有了动静, “咿呀”地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人在窥视。
“谁在那里?!”阿野警觉,可手边并没有趁手的工具,他心里打鼓,沉着声音, 又问了一遍:“谁在那里?”
门后的人跑开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个孩子。
阿野起了身。
浑身酸痛。肋骨和腰腹处还有在大牢里被常青禾踢的伤, 青一块紫一块, 任是绷带缠住了大部, 也看得出淤青的大片领地。
他刚将衣服穿好,便听见了门外一群人过来的脚步声了。
为首的白衣人好不面熟, 不是屈沛又是谁?
他身后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 着一身黑,带着一个黑色的半面具,叽里呱啦地说着话。
“公子,他刚醒, 能动、能说话,看起来没毛病……”
“公子,他以后就是我们的头了?他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啊,长得是好看……”
“公子,他真的很厉害么?”
“嘘!”身后几个同样黑衣黑面具的青年制住了小孩的话。他们几个戴面具的人停了脚步,让屈沛一人上前与阿野对话。
“醒了?”
“屈太医?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你救了我?”
“我杀了你。”屈沛面带笑意,说的话却是十足的认真。
“杀了我?可我——”
“光天化日之下,我在刑部大牢给崔清泉喂了断肠散,而后我差点被峻宁公主一剑给劈了。公主亲自守灵五日,葬了情郎。她府上的蒋先生,甚至写了一篇催人泪下的祭文,我给你念两句——”
“吾识君于童稚之年,看君逐犬于田垄,弄蝶于溪旁。韶华流转,风雨欺压,孑然一身,世人或以柔弱视之,吾独知君心似明月,胜过尘世万千凡庸……”
“啧啧,你的人生,也算是圆满了。”屈沛面露羡慕之色,叹道。
若非知道屈沛与冷青松关系匪浅,阿野非得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让他赶紧把话说清楚。
“好了好了,”屈沛见他严肃又不耐的神情,自己收住了话头,“总之,我是告诉你,崔清泉、阿野,爱谁谁吧,总之呢这个人已经死了,好吧?”
“那我是谁?小风怎么办?我不能骗小风,我不能让她这般伤心……”
得知自己已经死了,阿野心底升腾起巨大的伤感。阿野死了,阿野认识的人也没有关系了,阿野爱着的人,便只能永远地、远远地看着了吗?
“好了,先别急着哭,我话还没说完呢。冷青松,咳,太子妃殿下,给你安排了一个新的使命,”屈沛继续说,“进来吧。”
门口的那几个青年男女齐齐地迈了进来。那个小孩捧着一个托盘,盘子内是一个面具、一套黑色的衣衫,和一块玄黑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