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阿棱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给公主换上。
换好之后,阿棱又摘下沈宁风头上的精美珠钗,通通换上了清一色的纯金首饰。
沈宁风缓缓起身。
那一袭素日从不曾加身的玄黑披风,自她肩头垂落,如夜幕倾覆,将她整个人吞入无边深沉之中。黑丝绒沉静如渊,极细金线密织而成的凤凰就要振翼九霄,破渊而出。
头上的金饰闪动招摇,没有一丝的多余,每一缕金线、每一道光影,都在无声昭告:
今夜,她就是不容仰视的天命,是权与血的王。
“走吧。”
她侧头,冷声下令。
正要出发之际,绿君跌跌撞撞地跑来拦住了马车。她喘着大气,扶着车辕,哭着哀求道:“求求殿下带上我吧,我不相信师父会做这样的事。”
沈宁风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允了。
马车疾驰,不多时,已到皇宫。
又是“承仪殿”,沈宁风抬头,那几个大字,即使在这般黑夜中,也看得一清二楚。这是个不详之地,每次她来时,就没有过好事。
屈沛已经被五花大绑,跪在了殿前。薛贵妃见不同于往日的沈宁风,长指甲攥住小折扇,在象牙制的扇柄上,几乎留下刻痕。
面上依然淡定,她笑盈盈地开口,“此事涉及的是峻宁你的人,本宫还是留给你空间,你自己解决吧。”
如此大度!如此善解人意!不过是想亲眼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罢了。
沈宁风垂首行礼,“谢贵妃娘娘成全。”
“师父!”
其他人一散场,绿君便一个箭步冲到了屈沛的身旁,拽着他,唤他,一言抵万语。
屈沛侧过头去,不去回应绿君灼灼的目光。
沈宁风踱步到了他的跟前,居高临下,“为何要害他?”
屈沛仰起头来看她,她裹在阴影之中,像是在九天之外的神祇,让人难以接近。
“帮一个故人的忙罢了。”他回。
“谎言!”
沈宁风干脆地甩了一个巴掌。屈沛被打得别过脸去,白皙的肤色上立刻就浮出了几个指印。
“她曾对他那般好,她为何要这样做?你骗我!”
沈宁风声音发颤,面上那个无动于衷的上位者,终于开始分崩离析。
“就是她对他好,才会让他解脱。她知道他们害人的手段,最重要的,她知道他们会拿他来对付你。”
屈沛声音沉静,说出了一个沈宁风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冷青松俏皮的模样浮现在她眼前,那些她说过的话,突然从记忆中复苏,一字一句,突然有了新的含义。
“宁宁,我对他好,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你的缘故。”
“宁宁,最重要的是你。”
“宁宁,我了解你,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不——我不要你为我做决定!!”沈宁风突然抓紧了脑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的愤怒、她的悲伤、她的伪装,终于被屈沛撕开了一个裂口,通通倾泄出来,通通毁灭一切。
“我要杀了你!!”
沈宁风拿起手边的剑,一剑挥到了屈沛的咽喉,咫尺之间,他的命脉就会被割断。
“不要!殿下,不要杀师父!”绿君扑过来,双手握住了剑刃,泣不成声,哭求道。
“让开。”
“不要,求求你,殿下,不要杀他。殿下,先生,我求你!不要杀他!”
绿君挡在屈沛面前,流着血的手掌撑在地面,不住地给沈宁风磕头。她的额头“邦邦”地撞击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让人心惊。
“够了,停下!”任沈宁风是铁石心肠的人,她也无法见绿君如此哀求自己。
绿君只是哭着磕头,没有要停的样子。
“哐当”一声,沈宁风扔了剑,转身而去,“够了。”
迎面撞上了薛贵妃。
“让我去看崔清泉。”沈宁风又恢复了冷漠的样子,说道。
“嫌犯死于牢狱,文书处理完了,自会交还给主家,峻宁公主不妨耐心等待。”
薛晚泠看着已经被松绑的屈沛,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公主果真是大度,对杀夫仇人都能手下留情,这样的胸怀,还有什么事办不到的,本宫是真真地妒忌了。”
沈宁风目不斜视,“妒忌这种话,等娘娘赔进去一样最要紧的东西时,再来说也不晚。”
她顿了一顿,鼻腔里哼出一声,“谁又知道娘娘不会有这种时候呢?”
“你?!”薛晚泠听到的是沈宁风的恶毒诅咒——一个失了父母兄弟倚靠的人,我看你还能嘴硬几天!
都说穷寇莫追,我偏要穷追猛打,我看你还能嚣张几日!
薛晚泠看着屈沛身旁的乖巧绿君,心里有了新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崔清泉
第二日, 阿野的尸身被送回了公主府。
秦总管眼疾手快,拦住了沈宁风,道:“阿野大人受苦了, 让奴婢们先给他整理一番吧, 殿下先别看了。”
他说得对, 阿野还身着囚服,伤痕累累, 血迹斑斑,沈宁风见了,不知心会碎成什么样。
沈宁风回了屋内, 阿棱和何恩孤帮她换上素色衣衫。一身素白,头无点饰,阿野见了,必定会嘴甜地奉承两句。
现在他安静地躺在殿内,肆意张扬过的少年归于永久的沉默。
沈宁风拉起他的手, 冰凉的手, 让她想起从前夜里他故意捉弄她时,手也是凉的。凉的手猛地按在她的腰间, 却弄得她心猿意马, 内心烧起一股火来。
这样的人, 这一世不会再有了。下一世,我们再见时, 还能认出彼此吗?
说出预言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究竟是预言还是幻梦一场,她如何能知道?
她从他的额头,一点一点吻下来,像是要把所有未曾给他的温柔, 那些她毫无缘由扣押住的爱意,一寸寸补了回去。
她为何不能早点说爱他,一起与他拉弓、一起与他舞剑。那把沉重的黑剑,也可以送给他的。
泪一滴一滴打在了阿野苍白的脸上。她无数次赞叹过的锋利唇线,此刻是如此地惨白麻木,再也不会勾出一个惑人的弧度。
“崔清泉,你说话不算话。”她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唇,呢喃。
一路泪痕晶莹,是送别爱人最后的温存。
沈宁风打开腰间的香囊,拿出阿野的那半块玉佩。
玉佩的系绳,已经被她换成了红绳。她滴着泪,视野模糊,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穿过阿野的腕,绕了几圈,最后将玉佩置于他的掌心。
沈宁风不止一次地怀疑过他是假死,是像卓星繁那般捉弄于她。可这是屈沛做的,他甚至让他受尽了折磨!
她还是不信,命令停灵七日。她日夜守在灵前,除了片刻的小寐,不曾离开阿野的棺椁半步。
第三日,纵使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冰块,丝丝难掩的气味,还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沈宁风无动于衷。
第五日,气味已经明显到每一个踏入房间的人都会皱眉的程度了。沈宁风终于被说动,让亡人下葬。
沈宁风看了沉睡的阿野最后一眼。他白布覆面,手缠红绳,一如五日之前。
沈宁风最终没有揭开遮面布,怔怔地,让人封了棺。
处理完阿野的后事,绿衣客送来了齐铭的回信。
依着齐铭的性子,在沈宁风这般脆弱的时候,他真是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她的身旁,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抚慰她、陪伴她、照顾她。
齐铭是疯的,不是傻的,现实是,沈宁风可能会拿刀砍了她。不仅是成王的事办砸了,还有假死的事,看着他这个假死复生的人,难说沈宁风不会气急攻心,一刀剁了他。
他忍着内心想看到她的煎熬,只是传了信。
“成王难杀,为了赔罪,先送你一个喽啰消消气。”
这句话的后面画着一个身首分离的小人。难说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愉悦的心情。
确实如此,他得知崔清泉死了,高兴得快要掀翻了皇宫。
“什么喽啰?”沈宁风皱眉问来送信的绿衣客。
“在门外……殿下要看吗?”绿衣客露出迟疑地神色。
“我该看吗?”她反问。
“殿下还是别……看了。”
原来齐铭派人去将常青禾的脑袋割了下来,就这么血淋淋地送到了公主府。
虽说他是死有余辜,沈宁风还是揉着眉心,暗骂了一句,“晦气!”也不知是骂齐铭,还是在骂那该死的人头。
正在此时,阿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屋来,慌张地喊道:“不好了殿下!他们、他们要把绿君抓走了!”
阿棱是训练有素的大宫女,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一定不会将她吓成这个样子。
绿衣客静悄悄地隐入帷帘。
“怎么回事?!”沈宁风腾地站起身来,焦急地跟着阿棱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