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风罕见地在这个皇叔面前袒露如此心绪,她按了按眼角,似乎是在阻止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唔……既如此,宁风你便安心去乡下休养几月吧,宫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皇叔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成王设身处地地想了一遭,她一介女子,接连失了母亲、哥哥和爱人,父亲又一病不起成了废人,确实很难再有心气去争抢什么权啊力啊。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平静的生活。
若她由此甘于淡出权力中心,那放她一马未尝不可。
沈宁风低头谢恩。她顺眼瞟到了人。殿上的成王,高冠嵌玉,玄袍游龙,整个皇宫,没有比他更气派的人了。
权力果然是最好的灵药。成王对皇位的向往,几乎可以说是一览无遗。
沈宁风的嘴角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后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出了殿门不久,沈宁风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殿下,等等。”是皇后的侍女金珠。
金珠匆匆跑近,看样子在这儿截她是早有“图谋”。金珠穿着极素的月白衫子,几根木簪子压住了黑厚的秀发,随着她的脚步轻轻颤动着,自有一番欲盖弥彰的活力。
“金珠,怎的这样朴素,你现在在何处做事?”沈宁风问。
“正要给殿下说这个事儿呢,”金珠噘着嘴撒娇,与以往在皇后宫中时时严肃的样子大相径庭。她做了一个指引的动作,将沈宁风带到了角落边。
“殿下,自皇后娘娘仙去后,我便被派到了娘娘以前最常去的佛堂打扫看护。”她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周围,低声,“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沈宁风惊疑地瞧着她,等着她说究竟是什么。
金珠凑近,神神秘秘,“是密室。”
沈宁风眉头一扬,手不自主地按住了身上的那个香囊。此前金珠交给沈宁风的钥匙,肯定跟密室有关。
“带我去看看。”沈宁风道。
沈宁风让仪仗队先行回府,假装成自己还在轿辇里一般,实则她带着阿晋一人,和金珠捡了僻静的小路,去向佛堂。
佛堂在非常偏僻的地方,清净,亦苦闷。
沈宁风路过前世的“葬身之地”静华殿,褪色的门楣之后,她仿佛听到了前世自己哀怨不绝的低叹,寒毛倒立。
——我的归宿,不能再是这里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外边。
转过静华殿的墙角,后面就是佛堂。
一道不起眼的灰墙,墙角是几株造型禅意却无聊的古松。这是“冷宫之外的冷宫”,踏足此处的除了虔心向佛的皇后,便是犯错后被勒令修心的嫔妃,久而久之,佛堂这样清心的地方,也变得不祥。
一尊金身大佛矗立在空旷大厅,长明灯佛像映得明灭不定,慈悲的眼神落在来人身上,竟也落寞。
金珠给沈宁风递了一个眼神,沈宁风便让阿晋守在附近,自己和金珠一同朝佛像的背后走去。
金珠在墙壁上摸了一摸,在一个凹陷处轻轻地按了一下,下方墙壁便开了一个洞,有石阶向下延伸。金珠举着油灯,悄悄道:“就是这儿了,殿下,我早前洒扫时候无意发现的。我进去过了,就是道门,锁着的。”
沈宁风紧张得手指嵌进掌心,她深呼一口气,示意:“走吧。”
金珠先下了台阶,在前方提着灯引路,走了没几步,果然,一道小铁门出现在了眼前,铁门上是一把大铁锁。整个密室看起来有些年头,非常简朴,那石阶甚至都没有打磨光滑,看起来凹凸不平,这不像是掌管暗影的皇后该有的仪制。
这种地方,只能是皇后为自己私建的安全屋。
沈宁风手颤抖得厉害,手心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她摸索着香囊荷包,指尖触及到了钥匙的冰凉——她不知道这道门后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该打开吗?看过母后的秘密后,真的还能再回到现在这一刻吗?
眼看着金珠手上的油灯因空气停滞而渐渐变弱,金珠晶亮的眼珠在烛光中期待地望着她。
不管了——
沈宁风上前一步,赌气似的将那把钥匙怼进了铁锁里。快到几乎还没听到那一声“咔哒”,铁锁就已经开始了。
这下好了,无路可退了。
沈宁风接过金珠手上的油灯,进了密室。金珠识趣地候在了门外。
这间密室虽在地下,却并不潮湿,空间也足够宽敞。沈宁风一眼便看到了面前有一张书桌和几个书架子,桌上有烛台,她去点着了。
光线一下子充足起来,沈宁风这才看清,这个地方并不是自己先入为主想的,是个秘密的书房,仔细看了一下陈设,这应该说,更像是一个婴儿房。
婴儿的摇篮和木马摆在角落,光洁如新,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有人时时擦拭。拉开描着百鸟朝凤的橱柜,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婴儿的衣服,尽是鲜艳明丽的色彩。还有婴儿尺寸的项圈、手镯、金锁、玉如意,摆了满满的一盒子。
沈宁风明白了,这里是母后专门为早逝的大公主留存的记忆。那个在婴孩时候就早夭的第一个孩子,帝后爱情的结晶,二十多年后,沈宁风在此处与她撞了一个满怀。
原来母亲从未忘怀过她。只是为何,她要将遗物藏于佛堂的地下?
关于大公主的事,沈宁风听到的不多。在北国时候,只是从徐总管偶尔的三言两语中捕捉到一丝痕迹。徐总管是仁武皇帝亲自挑选,在皇后还怀着孕的时候,就为着服侍皇嗣而待命。孩子在冬至子时足月而生,赐名沈凌云,是“昭昭如日,宁定四方”的昭宁大公主。
与其灿若烈日的封号截然不同,听说昭宁公主承天宠而生,四癸聚阴,玄水极寒,是九阴归一体的极阴之体。
出生之时,国师清衡仙人就问天占卦,得出沈凌云是应天命而来,使命达,神位归。果不其然,昭宁公主在两岁之时便莫名暴毙,彼时仁武皇帝正是心悸发作之时,危急万分。听闻当时天降异象,艳阳日顷刻间便大雨倾盆,群鸟四惊。国师在雨中做法揣得天意,是为“换命而生”,他将公主的尸身超度,皇帝果然立刻就好了。
而公主病重之时,皇帝正被薛贵妃缠着欢好脱不开身,竟未见最后一面。瑞慧皇后对他的怨怼由此而生,在沈宁风出生之后,愈加明显。即使皇帝补偿般地对待新的女儿,瑞慧皇后从此封心锁爱,不仅是对皇帝,对她这个二女儿,与大女儿相比,亦是差距明显。
从沈宁风记事起,瑞慧皇后就一直是冷淡寡欲的样子,对她与太子沈凌阳一视同仁,尽心教导可总觉得缺了点温情。
沈宁风抚摸着眼前一件缀着兔毛的红底金线锦袍,凤凰牡丹、莲花锦鲤、祥云瑞兽、百福寿喜……一针一线,尽是对天之骄子的美好祝愿。她惨然地笑了一下,为着母后这无法为人所述的思念而叹一口气。
随后,她移步至那个书桌旁,桌上凌乱,尽是一些草稿手图一般的东西,多是婴儿的画像。突然,她整理的手一怔,悬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张局部的画稿,画的是婴儿的双足。沈宁风可以清晰地看到,婴儿的足后跟,一条黑线延至足底,看起来并非天然,而是有人刻意画上、哦,不对,是刻上的。
沈宁风脑中轰然一震,仿佛惊雷在颅中炸开。
她几乎是失控般扑到案前,指尖颤抖着去翻那一叠散乱的草稿——一张,又一张,再一张,全是脚。
婴儿的、幼童的、少女的,甚至是成年女子的——一幅幅被反复描摹、反复修正的足部特写,笔触或轻或重,却都执拗地停在同一个位置。
脚后跟。而那上面,不论年岁、不论形态,所有的画面,都被那一条黑线贯穿,如同一道永不消失的烙印,生生撕开了隐秘的谎言。
她见过这条黑线!
这个念头成形的刹那,沈宁风只觉心口被重重一击。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每个新面孔必须赤足而行的缘由。
原来这才是母后暴毙的原因。
原来,早夭的公主并未真的死去,母后一直在偷偷地找她,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自己想象中女儿长大后的脚,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条黑线一定是她提前就做好的记号。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提前布了局,又发生了什么,让自己最后还是失去了女儿的踪迹?
沈宁风的疑问并未持续多久,因为案几上还有一本皇后的亲笔手册,详细记载了当年的“早夭”之谜,准确的说,是皇后自己探寻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我、要、造
纵使是石破天惊的机密, 沈宁风也不能表现出半点的惊惶。
总是有人在看着她的,至少在这皇宫里。
沈宁风抿了抿唇,让自己看起来有了一丝血色。她闭着眼深呼吸了几次, 这才出了密室来。
“您还好吧, 殿下?”金珠在门口焦急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