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风如常一笑, “没什么,就是些大公主婴儿时期的遗物, 看来是我母后时常在此悄悄悼念她。”
她手里拿着一个婴儿金项圈,朝金珠扬了一下,“我取了一个作纪念。其余的, 便就放这儿吧。”
“等我回来再处理。”沈宁风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
她嘱咐金珠一切如常,密室的事,最好不要跟人提及,毕竟那些遗物早该处理掉的, 现在皇帝身体不行了, 难说成王又要编排什么牛鬼神蛇的理由污蔑一番。
越是隐秘的东西,越有人窥探。
沈宁风深知这一点, 所以才要做得好像没什么可隐瞒的样子。
本来也是要变天了, 那就让这个秘密再加一把火吧!
想到此, 沈宁风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门口的阿晋见峻宁公主心情不错地出来, 很是疑惑。刚才公主一脸严肃地让他好好看门, 他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殿下,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沈宁风瞅了他一眼,“干什么,当然是回府咯。”
“可殿下您已经回府了呀, 殿下忘了吗?”阿晋提醒道。
沈宁风带阿晋过来佛堂的时候,公主的轿辇和仪仗已经径直回去了。如果沈宁风被人发现偷偷溜了出来,暗中盯着她的那些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在离京之前还是不要惹麻烦出乱子好了。沈宁风思忖。
“行吧!”她抬头打量了一番身形高大的阿晋,他比阿野还要黑上一点。若说阿野是狂野中带着点危险的魅惑,阿晋纯粹就是原生朴实的生命力,坚强、可靠、很懂分寸。
“明日街上又得传本宫是个荒淫无度的人了。”她盯着阿晋,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阿晋的黑脸一红,局促不安的样子让她看了很开心。
沈宁风很快就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出来,对阿晋道:“走吧,今日陪本宫逛街的重任,就交给你啦。”
暗处的阿野一路尾随着沈宁风和阿晋从宫门走到了闹市大街。沈宁风难得自由地出门,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地好,一路叽叽喳喳地和阿晋说话,时不时地还上手拽他一下。
阿野生气地拽着自己的衣袖发泄,心里已然将阿晋咒骂了不下白遍。骂他不守本分、不安好心、欲拒还迎、忸怩造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还从未这般厌恶过一个人。面具下的脸几乎扭曲,眼神像利箭一般,锁死了几丈开外猎物的一举一动。
他闭起一只眼,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嘴里发出“啪”的气声,嘴角不自主地扯开。闹市里人来人往,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奇怪的年轻人。
如果他手里真的有箭,那个显眼的黑皮肤年轻人现在已经是一只刺猬了。
他气自己得很,气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个“孤魂野鬼”。明明自己是她拜过堂的丈夫,现在竟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也没有了。
而她呢,这么快就有了新欢。真是让人生气极了!
沈宁风拉着阿晋逛了许多的店铺,快到日落时分,二人才驾车回了家。
利锋在门口等着她。
利锋依然在全力寻找着利芒的下落。几个月过去了,搜索的范围已经扩大了几番,时常有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利锋总是亲自去确认。
依旧一无所获。
前些日子,沈宁风安排利锋得空去把阿野的宅子处理了。本来那地方也是齐铭安排的,沈宁风也不会再过去。后来阿野也不在了,那地方便更无用处了。
今日利锋就是来汇报宅子的事。一切都很顺利,他给她带了东西。
是一把残荷。
九月已是花季尾期,阿野挖的莲池在默默地绽放了一个盛夏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个观赏者。当初他是亲眼看着阿野挖开淤泥,填满清澈的河水的。那时候他还取笑他,短短几个月,事情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候利芒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赢过自己,将自己的长剑融了做他的第三把短刀呢。利锋下意识地扶住了腰间的佩剑,无奈地叹息一声。
影子阿野跟着沈宁风回了府,他看到她下了车,他看到她走去过与利锋说话,他看到她接过利锋手上的东西,他看到她突然一怔,随后弯下腰去。他现在终于看清了,一把快要凋谢的荷花散落在了地上。
小风在哭,小风浑身颤抖着,小风哭得好伤心……
他们怎能让小风哭得这般伤心呢?这些蠢人,快去哄一哄她呀?那木头阿晋,你们下午不是买了许多的好东西吗,快拿过去让她看看,让她别哭了呀……
当他反应过来小风为何而哭时,他的心也跟着撕痛起来。指尖紧紧地攥住佩剑,他的整个胳膊,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崔清泉,以后我看到荷花,就会想到你。”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沈宁风对他说的话。原来从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他了,所以她把他带回了宫。
她似乎不懂得如何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而此时此刻,阿野听到了,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明朗。
她在说她爱他,她在说她想他。
眼泪在面具下面流淌,很不舒服,阿野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沈宁风不知自己为何看着这把残荷就崩溃了,她只觉得自己被逼到了角落里,退无可退了。那些信任的人一个一个地被人从自己身边剥夺,一局接一局,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连哭泣的时间都没留给她。
她不知道为何看着这把荷花,她突然就怀念起来那双温暖的臂膀,那永远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黑眼睛,那怎么赶也赶不走的爱耍赖的人。
明明他不值一提的,明明他也无关紧要的,当初只是偶然,只是顺手,只是慰藉,只是利用,只是……
只是他爱她。可这世界上,爱她的人有很多,譬如齐铭,譬如荣灿。
可为何想起他时,心是这般绞痛,眼泪是这般失控?
她缓缓起身,擦了泪,此前计划在乡野好好计划一番复仇大计的想法被一股恶念制住,她脑海中翻涌着无法遏制的毁灭性设想——已经到如此地步了,等待,还有何必要?
为了徐总管、不,应是从阿角开始算起,为了阿角、徐总管、母后、哥哥、冷青松、阿野、绿君……
我、要、造、反!
这个念头蹦出来时,沈宁风竟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宿命,怎么也绕不开的“通敌叛国”才是归宿。
“我不是造反,我只是顺天而为。”她嘴角蠕动,喃喃自语。
沈宁风已经从崩溃的情绪中冷静了下来,她径直回了屋,吩咐明日一早便轻装启程,去往千里之外的封地巡查休养半年。
沈宁风连夜想好了计划。造反说着简单,做起来可不是一件小事。
第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得有兵啊!
她决定亲自去北国借兵。
第二日离京途中,沈宁风悄悄地将何恩孤和阿棱拉到一旁,说出了自己要偷偷溜走的计划。
“溜走?殿下你走了我们怎么能瞒过去?”即便阿棱了解沈宁风的性子,对这个大胆的计划依然是又惊又怕。
沈宁风拉过来何恩孤到自己身旁,“你们都说恩孤身形长相与我相似,以后,恩孤你就是我,是峻宁公主,阿棱你好好配合,咱们是去封地,不想见的人大可闭门谢客,不会有人起疑的。”
“啊……我,怎么能扮演公主殿下……这……这行不通的吧殿下?”
何恩孤哪里想到是这样的任务,吓得结结巴巴起来。
“你可以的。”沈宁风捏捏她的肩,坚定地说,“我需要你,你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何恩孤怔怔地看着对自己如此信任的公主,心里暖流涌动,她咬咬牙,使劲点了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你哥哥姓徐,你为何姓何?”
沈宁风猛地转了话题,阿棱和何恩孤都是一脸懵懂,不知一个孤儿姓什么怎么变成了此刻重要的话题。
“是……是这样的,是哥哥当初捡到我,说我跟着外婆姓,会有福的。”
沈宁风微微一笑,回道:“那真是太巧了,我外租母也是姓何呢!你看我们多有缘,你一定可以帮我渡过这一关的,是不是?”
当天夜里,沈宁风伪装一番,只带着阿晋和利锋两人,悄悄地脱离了队伍。三人一路骑马北上,快马加鞭,在第五日便过了关口,入了北国之境。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北国,沈宁风内心五味杂陈——曾以为自己一生都要交代在这里,又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个禁锢之地,谁能想到,命运总喜欢捉弄人,在你偏偏这样想的时候给你那样来一下,真是有趣极了啊。
沈宁风作男子装扮,与利锋与阿晋入了北国京城的城门。
入城之前,沈宁风总觉得后背凉幽幽的,她问利锋:“这儿的气候真有那样大的变化?我怎么觉得冷飕飕的,快,把你捂脸的围巾条子取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