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那日给某写信,阿真和阿良非得说要一同前来,给你送点乡下的特产。某想着殿下此前对崔春平一家甚是宽厚,便允了,望殿下别说某自作主张。”蒋佺捋着稀疏的山羊胡子,神色却有一点小得意。
蒋佺一身素净衣衫,很有一副读书人的清朗气质。以前,他怀才不遇,神情更多一分阴郁淡漠,而今,果然是心随境变,几分自信从容,意气风发之感呼之欲出,连着他的面容亦年轻了几分。这倒令沈宁风有几分惊讶。
“蒋先生的主意,自是好的。我也想念阿真阿良啦,来,过来!”
沈宁风张开双臂,要抱一下他们。阿良像一只小鸟一般落进了沈宁风的怀抱,而被她搭着肩的阿真,则是很勉强的样子,忸忸怩怩,眼睛不知道看哪里,脸也变得绯红。
三人进了府,安顿了下来。
“哎,殿下,野子哥呢?”阿真左右看了一遭,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终于忍不住问了。
“崔清泉忙着呢,他现在是太子妃的亲卫,在东宫当差呢。”沈宁风回道。
“野子哥这么能干?小风姐姐,那他也是住这儿吧?我娘给他带了些东西呢。”阿良眨巴着纯情的大眼睛,问的话却充满了心机。
沈宁风只是“嗯”了一声,阿真阿良两兄妹对看一下,不太清楚他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见两兄妹不做声了,沈宁风回头打量了一番二人,玩笑道:“我看你俩就别回崔家村了,我身边缺人,你俩是最合适的,嗯,怎样?”
阿良欢呼雀跃,她拽住了沈宁风的胳膊,撒着娇,“我娘临走前说了,小风姐姐要留我们,我们就留下,不留我们,那我们也不能打扰。我哥一直嚷着要来找野子哥,生怕小风姐姐不留我们呢。”她朝阿真做了一个鬼脸,“这下如愿了吧?还不好生谢谢姐姐!”
“崔真谢谢殿下。”阿真学着此前蒋先生的样子,拱手颔首道。
沈宁风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摇摇头,道:“我还是喜欢那个无拘无束的阿真。我的下人已经很多了,我不缺你这一个,我要你,多讨讨姐姐的欢心!”
这话说得阿真脸更红了。沈宁风也不再逗小孩,认认真真安排了人照顾指点他们的新生活,明日得空,得叫绿君和阿野阿明都来见见老熟人。
晚间时候,一件大事打破了公主府的宁静。
沈宁风设宴为蒋先生一行人接风洗尘,正是酒热耳酣之际,一随从风风火火闯进屋来,在沈宁风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宁风震惊:“怎会如此突然?!我要立即过去!”
是太傅寿终归西了。
沈宁风到太傅的小院时,映入眼帘的是闹哄哄的一片。一群侍卫和丫鬟仆人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其间还有女子的哭叫之声,感觉是有人在闹事。
沈宁风拨开层层人墙,终于看到了内里的场景。
太傅躺在竹椅之内,书笔散落,手垂于地,已经安然离世。太傅身旁是两位资深太医,看样子已经下了决断,可他们畏惧太子妃的怒气,恭恭敬敬地跪立一旁。
“不可能!老师不可能就这么死了?!屈沛呢?给我去把屈沛找来!我不信你们!”冷青松神色激动,涕泪满面,惊声尖叫道。
沈凌阳不顾冷青松的反抗,一把将她压进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声好气安慰道:“小松,我知道你与太傅情同父女,可太傅已过期颐之年,是绝无仅有的高寿之人,小松,你要节哀。”
“你不知道,老师他不一样!老师他根本不是凡人,他怎么可能死了,我们、我们还要一起回家的,老师怎么可能死在这儿?!不可能!我不信!”冷青松死死地揪住沈凌阳的衣领,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己。
“嫂嫂!”沈宁风紧走几步过去,拉住了冷青松,“嫂嫂,太傅已经西去,嫂嫂你节哀。”
冷青松将沈宁风的手捏得生疼,眼泪如注,摇着头,“宁宁,你不知道,老师和我,都是为了你才来到这个地方的,我们还要回去的,老师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一个人怎么办啊?老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不可能会死,不会的!”
众人听得太子妃的这一通胡言乱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正在这时,屈沛带着绿君已经过来了。众人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俩过来。
屈沛查验了太傅的遗体,神色哀伤,语气却不容置疑,“殿下,老师他确实……”
冷青松此时哭已经哭不出来,她只是张着嘴,茫然地盯着屈沛。半晌,她回过头来,对沈凌阳说道:“老师的后事,由我全权负责,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老师。”
众人听得她此番言语,都道她是伤心过度,失了神智。因着太傅没有后人,后事理应由朝廷出面料理。
沈凌阳听着窃窃私语渐渐地大声起来,脸色严峻,喝令道:“太子妃是太傅的亲人,主理后事无可厚非,传本宫的令,葬仪一应花销,由东宫出——”
“不必了,老师不会有葬仪。”
“小松,你——太傅是国之忠臣,居功自伟,怎能没有葬仪?”
“没死的人怎会有葬仪?”冷青松脸色阴冷,目光森然,她像被鬼魂上身了一般,一字一句,“老师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要给他——”
“招魂。”
最后两字,她幽幽吐出,让在场的人心里一紧,头皮蓦地绷紧,冷风掠过,寒毛根根竖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招魂
太子妃悲伤过度, 失了神智的消息在宫中悄然流传开来。
国师清衡仙人亦听说了太子妃要给太傅招魂之事。他在寝殿捋着仙气飘飘的雪白长髯,嘴角轻轻扬起,对面前的华贵女人, 道:“娘娘, 此事真是天助我也!”
薛晚泠眉毛未抬, 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儿子默绘星盘图。
沈凌峰已经拜在仙人门下一年有余,学习天象和占卜。沈凌峰出生时天降异象, “枢星”降世——那颗流星划过夜空,却倏地在中天改道,落入宫墙与民坊的交界处。
“此星主变, 但凡天下有轨,其行必经其侧。此子不是天选之命,却牵动全局。”
隔日,国师便面见圣上,以三皇子天资难觅, 命格诡谲为由, 请求收三皇子为徒,为其禳灾辟邪。
沈凌峰六岁时正式拜了师, 国师喜欢这个关门弟子, 加之贵妃长年累月真金白银地供养国师, 修建观星台,供奉道观不在话下, 国师便动了为其改命的念头, 要让这颗“主变”之星成为“主位”之星,再不济,也要让他的命格无限接近于“主位”。
“太子妃一向行为出格,太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陛下何时惩处过他们?哪次闹出风雨, 陛下不也是看着他那太子之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次有何不同,仙人难道有高见?”
薛晚泠眉眼低垂,手执一把小折扇,轻轻地敲打了一下沈凌峰的手指。原是沈凌峰听着母妃与师父的谈话,走了神,笔尖停顿,被薛晚泠看见了。
“宫中人尽皆知,太子夫妇伉俪情深,而‘招魂’一事,恰是贫道所辖……”
清衡仙人话只说了一半,什么用意却是显而易见。
薛晚泠不置可否,只是扬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她优雅地抹开折扇,轻轻地摇动着,“城北三清观,香火旺盛,只是那些雕梁画栋,略显陈朽,本宫忧心这事好久了,得赶紧寻人把本宫这桩心事了了。”
……
为太傅招魂一事,得到了仁武皇帝的首肯。太傅是三朝之师、两代帝师,是看着皇帝和太子出生成长的人,在皇帝的心中,分量极重。
虽然近年太傅埋头整理自己的著作,头脑也不甚清楚,可皇帝还是时不时地去探望,每次去他的小院,给他的菜园子拔拔草,太傅那干瘪的脸就会舒展几分,拄着龙头拐杖夸几句皇帝。
无论人的年岁几何,得到了自己老师的认可,那可是天底下的美事一桩,就连皇帝也不例外。因此当皇帝听得太傅溘然长逝却未留只字片语时,心中伤感。当太子来代太子妃奏请为太傅招魂时,皇帝心中萌动,便应了。
“太傅辅政百年,今忽然辞世,朝野未安。又闻其终前未有明言,恐尚有关乎国本之事未尽。特准设坛问魂,以明其志,以安众心。”
招魂仪式是在太傅生前的居所进行的。太子妃执意在招魂之前不设白幡,不点白烛,不入棺,不遮面,不戴孝。
太傅遗身安置于正中,面容如常,干巴皱缩的脸庞跟生前一样,看久了便不觉得可怕了。
国师身着一袭深青如墨的道袍,宽大的袍身垂地三寸,在金砖地面窸窣,道袍衣料随着光亮,星轨斗宿的暗纹缓流而出,凛然如隆冬极夜。他头顶一束黑玉星冠,衬得满头鹤发更似仙人般不沾尘烟。
国师宽袖一拂,手中节杖在虚空轻点了几下,而后垂目静息。国师身后的两位乌衣弟子便设置好了香案,默然负手侍立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