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风只是低着头,闭着眼,任他抚弄。那份沉默,比拒绝更残忍。
“崔清泉,你变了。”
他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低低一笑。他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深处,却不得不硬生生把疼藏在那个苍白的笑中。他变了吗?所以她不想要他了?
“我没变。”他看着她,眼底有了不曾展露过的偏执,“是你变了!”
她抬眼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烧起来了般不可抑制地颤动。那目光太炽热,让她几乎分不清是爱还是执念——像是孩童死死抱住要被夺走的东西,不讲道理、不肯认输、且不惜一切地要夺回来。
“崔美右说了,背后的人是成王。”他企图用事实拯救自己,一字一句咬得无比清晰,“小风,我是清白的,她什么也没有做!”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不容她退却,直接按到自己脸上。
“对我坚定一点,好吗?”他轻声道,鼻翼却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满满的恳求中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睫毛颤得厉害,终于缓缓闭上眼,竟像是沉溺般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的指尖触到他湿热的泪、锋利的骨线。那张她曾经承认过的好看的脸此刻尽在她的掌心之中。
他知道她喜欢过自己的皮囊,也曾短暂停留。所以他愿意把这一切不加掩饰地展露给她,换取她再一次的垂怜。
“你拔了崔美右的指甲?”
沈宁风猛地一震。崔美右是靠手吃饭的人,即使自己不喜她,她也无法否认崔美右技艺精湛、独具匠心。
阿野却只是轻嗤一声,于他而言,崔美右的手怎样,属实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将沈宁风往怀里一带,力道不轻,不容挣脱。
“只是小指与次指。”他低声,语气中甚至带着一点专为她考虑的安抚,“毁不了她吃饭的手艺。”
“你……”沈宁风抬眼看他。他垂着眼,眼底却没有一点空隙,全是她,密不透风地填满了他的灵智,像要把她困死在里面。
这一刻,她的内心竟涌出了莫名的如释重负之感。以前专为他守护着的那份纯真无邪,竟是如此地多此一举、自作多情。
她松下一口气来。他有这个狠劲,看来,自己做什么,都不算是欺负他了。
“现在你该信了吧。”他贴近她耳侧,呼吸很轻,“什么未婚妻,根本是假的。若她是我的天命,那我就亲手斩断。”
他宣誓一般的话语落进她的耳膜,“为了你,受天谴我也认了。”
本来他不打算向她展露这一面的。可有什么办法,他遇到了她,为她沉沦,亦愿为她万劫不复——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除了她。做温顺的狗也行,做狂暴的狼亦未尝不可。
她是他的命,他不能离开她、不能失去她、不能不爱她。
“阿野,你……”这一次,是沈宁风主动抬手摸上了他的脸,“你都经历过什么?”
她从未问过他的过去,他纯良的表面阻止了她对他的好奇。现在她后知后觉,他是孤儿,无依无靠之人,真的能够纯良地活着么?
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突然间又勾起了她的兴趣。她发觉自己前所未有地需要他——他的忠,他的狠。最重要的,他认主,他会比任何人都好用。
这样的人,活了两世的沈宁风知道,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他今日的所言所行,便是对她的效忠仪式。
阿野见她态度转变,适时地握上了她的手,这次是真心地笑了。唇角微勾,眼神温柔,他柔声道:“对不起,小风,刚刚吓到你了。”
他凑近她的唇,轻轻地点了一点。“可以让我回家了吗?我错了,以后再也不跟别的女人走了。”
“再敢,那我还不废了你!”她捏了捏他,略带威胁。
他笑出声来,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而高兴。他将她舒服地拥住,咬住耳朵,“废了我也缠着你,死了也缠着你,你就是甩不掉我,也不准甩掉我。”
二人携手把家还。
阿明见了又是亲近的两人,笑得小小的脸都起皱了。
他兴奋地跑来拉住阿野,问道:“野子哥,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时间?你不会再走了吧?你不在,蒋先生天天让我背好多书,我都要闷死了。”
阿野揉揉阿明的脑袋,看了看沈宁风,回道:“以后我就陪在殿下身旁,不走了。”
“啊,那真是太好了!”阿明毕竟是孩子,激动得双脚跳起来,“蒋先生总该开心点,别老拿我出气了。”
沈宁风对他说的话产生了兴趣,问:“这怎的关蒋先生开心不开心的事?”
阿明捂住嘴,嘻嘻笑着,说得又快又低,“蒋先生说殿下喜欢阿野,阿野不在殿下就不开心,殿下不开心谁都没法开心。”
“胡说!”沈宁风打了一下阿明的胳膊,“尽是胡说,去,快去给我把蒋佺喊过来,我得好好地问问这个老学究是不是说过这种话!”
阿明对沈宁风突然的变脸吓到,瞪大着眼怔住了。
沈宁风哈哈地笑出声来,前俯后仰,似乎很享受阿明被吓到的样子。阿明还是这般不经吓,想起那时在崔家村时,沈宁风的大乌鸡眼都能让这个可怜的小孩吓得声音发颤。
笑够了,她拍拍阿明的头,解释道:“骗你的啦,去把蒋先生请来,我有话跟他说,去吧。”
阿明这才逃也似地去找蒋佺了。
沈宁风搂住阿野的腰身,蹭了一蹭,眼里满是柔情,道:“阿野郎君先回去吧,等我晚点再召你。”
阿野将她的手捉住,握在掌心揉着,“今日太晚了,改日殿下再召我吧,毕竟是要和蒋大才子运筹帷幄一番,我就不给殿下分心了。”
沈宁风捏着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嗔骂道:“怪会欲拒还迎的,也不知道这些勾人的招式是哪里学到的?”
“什么欲拒还迎,什么招式?”他暧昧地靠近她的唇,停在咫尺之间,“难道殿下没有想过,是有的人太……贪恋美色了……吗?”
“大胆狗奴,敢这样给本公主扣帽子?!早知你这般不知感恩,本公主就该施恩荣灿和齐铭,哪还有你这狗奴……唔……”
她的话头被他强行压回了嘴里。他紧掐着她的腰,忘情地亲吻起来,丝毫不顾这是在室外。往来的仆役随从皆是非礼勿视,低头匆匆而过。
“唔……你……你放开我。”沈宁风因出不了气而满脸通红,头上的金步摇轻轻晃动着,将阿野的心晃得越来越难以自控。
他伸手拔掉了她头上的那支晃眼的金累丝衔珠步摇,又狠狠地撕咬了一番她柔软若梦的唇,这才将人放开。
“殿下晚间,自己来拿回这东西。”
他将步摇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半眯着眼,带着十成十的魅惑说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在下血气方
沈宁风与阿野打闹了好一阵, 她才恋恋不舍地回了主殿。
蒋佺等在了门口。
“蒋先生,”沈宁风敛了眉眼,认真而严肃, “我有事要问你。”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 低声道, “是关于崔清泉。”
蒋佺还是那副鹤骨清冷的模样。他捋着胡子点点头,随沈宁风进了屋。
“蒋先生, 你在崔家村多年,我想问你,知道一些崔清泉的过去吗?”沈宁风想起阿明说的那些话, 急忙补充了一句,“他这个人,似乎不像表面那般温良。”
蒋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在揣度她的这番话的分量。
“罢了,”良久, 蒋佺似乎做了决定, “殿下若有心,此事官府也是能查到的。崔清泉这个人, 可是不简单啊!”
沈宁风心下一沉, 急急地倾身, “他这人,可有问题?”
蒋佺摇摇头, 道, “事情发生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童,怪可怜的。”
“那先生为何,思忖良久?”沈宁风预感到此事可能还有隐藏的真相。
“只是一些村民私下的揣测罢了,无根无据的, 殿下莫信。”
说罢,蒋佺说起了崔清泉的过去。
阿良此前说,崔清泉的父母是在他十岁时候生病,相继撒手人寰的。然而蒋佺的版本里,却并非如此。
可能是此事过于残酷,村里的小辈们,并不知道阿野父母死亡的真相。
实际上,他的母亲死于凶杀,他的父亲死于畏罪自杀。当年,蒋佺和何员外作为村里的话事人代表,亲临了凶案现场。
那真是噩梦般的一天。
蒋佺和何其盛到了阿野家的院子,当时还是孩子的阿野抱着肩膀瑟缩在一角,浑身上下都在抖着。蒋佺喊了他一声,他并未抬头。
蒋佺向前走了几步,厨房门口的地上扔着一把沾血的弓,旁边还有几个血印子。蒋佺绕开血迹,便看清了厨房里的一切。
阿野的父亲崔大成呆若木鸡般地瘫坐在厨房门口,浑身上下都染了血。他看起来是失了神,眼睛一动不动,喊他也没有反应。若不是他还在出气,不然跟个死人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