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隐藏在帷帽下的面容上微微浮现出笑容:“既然你本打算明日开张时邀我过来,那不如今日就凑巧,直接带着我进去看看好了。”
梁乘云微微一愣,忽的想到她应是觉着明日或许人多不方便,不过她没有拒绝反倒是主动提出要看,这让他心中很是欢喜,不由得应道:“好。”
侍候在卫铎身侧的小侍卫就站在铺子门口,程令宜同他打了声招呼,知会自己只是去对面瞧一瞧,很快就会回来,于是便跟着他进了那十竹斋。
十竹斋内并非外面所看到的那般风平浪静,里头反倒许多店小二,匆匆忙忙地收拾着东西,梁乘云对候在门口的摆了摆手,叫他们将大门敞着,暂时不必再合上,因此路过的人见着开了门更是好奇地探着头往里面看。
这座店铺并不似常规的书画铺子,中间一个大堂,大堂中间三层台阶搭成一个台子,台子下是桌椅,其上两层台阶从两边盘旋而上,邻着大堂的走廊一边都安放了桌椅,另一边要么是雅间,要么则是摆着书画的隔间,沿着走廊即可观赏字画。
程令宜在大堂入口处微微驻足,有些疑问道:“中间这台子是做什么的?怎么好像酒楼中的戏班子一样?”
梁乘云抬眼看过去,自满自得道:“阿姊,这可是相当厉害,这里是用来拍卖的?”
“是要拍卖字画?”程令宜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倒确实是个很好的主意。”
两人一同沿着楼梯上楼,对于楼上摆放的字画名属大家,程令宜并不意外,她向来对这些很是感兴趣,微微掀开帷帽上的白纱,对于这些几乎有些移不开眼神。
梁乘云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见她清丽的下颌扬起,一双黑水晶似的眼睛专注又认真地看着这些字画,识相地没同她讲话,也避免了暴露出他实则对这些了解浅薄的真相来。
没过多时,有人慌里慌张地快快冲上楼,立在两人身旁,想要说些什么。
梁乘云撇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当即噤了声,垂头站到一旁,梁乘云后退两步,这小二才附在他耳侧,小声说了些什么,惹得他面上出现了几分不愉。
“阿姊。”梁乘云轻唤两声,程令宜这才回过神:“我有些事要处理......”
“你去吧。”程令宜视线还粘在一副兰花图上,那兰花秀丽脱俗、十分优美:“我等会便下去。”
她既这般说了,梁乘云便放心地下去了。
程令宜将二楼几乎逛了一个遍,虽然三楼依旧有不少,但她却并没再打算,准备从来时的楼梯对侧下一楼找梁乘云。
帷帽上的白纱已经被放了下来,眼前的东西虽有些模糊,却并不妨碍行走。
她还没踏下第一层台阶,蓦然听得几个男子嬉笑声从脚下传来,一看果然瞧见四五个年轻男子同行向上,几人虽然衣着富贵,却都行色轻佻油腻,并不像会踏足此地的懂书画者,也不知这铺子明明未开张,他们进来是要做什么。
许是梁乘云的朋友,程令宜没怎么多想,微微侧身,独自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为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几人嘴里胡乱地谈论着某个青楼里的姑娘,原本并未注意到她,只是在擦肩而过时,最后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嗅了嗅鼻子,唤道:“喂,你们闻,这女人身上有股香味。”
前面几人果然也停了下来,颇为大胆地从头打量着程令宜,目光好似沼泽般的污脏,密密麻麻地黏在人身上。
这帷帽为了让帽中人能看清路,用的只是薄纱,她的五官隐在那薄纱下看不真切,流畅美丽的脸颊轮廓被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光辉,好似流光轮转的珠蚌。
有一人语调风流:“这小娘子不但香,样貌估计也不错。”
另一人应道:“杨兄怎知她这帷帽不是为了遮丑?”
“这还不好说,摘下来不就好了。”
姓杨的似乎在其中地位极高,说着便冲程令宜扬了扬下巴:“小娘子,你把那帷帽摘下来,叫我们瞧瞧那下面究竟是张如花如玉的脸,还是貌若无盐的丑妇。”
程令宜蹙着眉,并不张口,往前两步,欲直接下楼。
众人见她不搭理自己,反倒更加兴致昂扬,高声起哄了起来,姓杨的被这起哄声鼓舞着,一边伸手要去扯她的帷帽,一边叫嚷道:“叫我们看看怎么你了?”
“啪”清脆一声,程令宜一把拍在他肥胖臃肿的手腕上,上面由于赘肉过多,禁不住这一巴掌,留下了鲜红的一个手印。
“嘿,你别给脸不要脸,臭娘们!”当着众人的面被这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动了手,他窜出一股火气,怒容狰狞,得寸进尺地打定了主意要掀翻她的帷帽,长满了五颗犹如粗萝卜般手指的胖手直冲冲地带着怒气插向程令宜帽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一柄锋锐的长剑骤然闪出, 剑锋还闪着寒光,一弯冷白色弧度劈下,几乎只是一道残影, 便带出一片血光。
卫铎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手中的长剑将那人的手指头削下了半片肉来,还沾着血肉,又被收回了剑鞘。
帷帽依旧稳稳地遮掩了程令宜的面容,只有她自己知晓面纱下的自己几乎已花容失色,既是因为这杨公子伸手要掀翻帷帽,亦是为卫铎的出手之迅捷狠戾而胆战心惊。
卫铎眉眼沉沉, 寒气顿生,掩盖不住的怒色如主人手握的那长剑一般锋锐无比。
他一转手腕, 长剑悬挂回腰间,那杨公子被一把拎起,卫铎掐着他的脖颈, 将他狠狠地撞在梁乘云精心粉饰过的墙上。
杨公子只能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其中满是血丝,一双短腿胡乱地蹬着, 在墙上留下几个灰仆仆的脚印。
程令宜盯着那处,皱了皱眉。
这姓杨的身形肥壮, 卫铎却只用了一只手就将他拎了起来。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 卫铎瞥了一眼程令宜,她的神色看不真切,只能瞧见下颌微微绷紧,线条好似被勒紧的手串, 只需再一用力,连接着珠串的绳索便会断裂开来。
程令宜不合时宜地想到,丈夫似乎曾经同她提过,军中将士们曾比过角力,他天生力大无穷,诸位将士不过略略与他比划了两下便认输,只有卫铎同他有来有回了好几轮,虽然最后不敌,但联想到丈夫那天生奇力,也难怪他能单手拎起这杨公子了。
与丈夫相比,卫铎似乎更擅长兵戈,最负盛名的便是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法。
帷帽下的人心情复杂,半晌,幽幽道了句:“将军可真是臂力过人。”
“阿姊。”,身后重重的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
梁乘云大步上前,将程令宜护在身后,怒目瞪向卫铎和那伙人。
卫铎还未松手,眼睁睁瞧着他把程令宜遮住,眉头紧缩,疾言厉色道:“怎么哪里都有世子爷?”
梁乘云不甘示弱,怒道:“这十竹斋就是我开的,我怎么不能在这了?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强闯进来的,是不是不把我这晋王府放在眼里?”
几个随着杨公子一起进来的“哗啦”一声统统跪在地上,磕着头道:“世子爷,我们不知道这里是您的产业,只是听闻有今日京城中人人夸赞的禾先生大作,才想进来看看。”
先前上来叫走梁乘云的小二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愤愤不平道:“世子爷,就是他们几个,看见门开了就硬要闯进来,我们几个百般阻拦,好话都说尽了也没有用,小的上来找您,底下几个硬是拦不住,没想到叫他们从这边上了楼。”
“你们几个也是废物。”梁乘云喝道:“我瞧这几人有些眼熟,谁家的?”
得了主人撑腰,小二腰板也直了,像只小老鼠般精明地打量着众人,这小二先前是在王府里伺候的,对京中人家都很是熟悉,很快便把他们都认了个一清二楚:“这姓杨的,家里是个四品官,他没什么官职,平日里最爱混吃等死,这个家里六品......”
他一一报完后,卫铎松开手,杨公子栽倒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卫铎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一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几根手指,一边嫌恶道:“世子爷平日里就同这种人来往,难怪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梁乘云冷笑一声道:“我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卫将军,还是卫将军待人天生如此刻薄,每每见到我,定要出言贬低两句才肯作罢,请问,我是何时成了将军的眼中钉、肉中刺。”
最后几个字拖得老长,愈是说不完,卫铎的眉头越是锁的更紧,最后嗤笑道:“世子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还没有帮着管教别人家熊孩子的功夫。”
他上前两步,擒住程令宜的手腕:“走吧。”
梁乘云却不依不饶,也拉住程令宜的另一只手腕,追问道:“阿姊,我叫你心中难受了是不是?这些人不是我叫放进来的,我本只是想用这些书画逗你开心,你也觉得我是卫将军口中那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