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门前是非多_挑灯洗砚【完结】(37)

  闻言,程令宜的视线从他手上的书上松开,那是堆放在屋中的些许杂书,都是些过时的话本子,讲的是痴男怨女的爱情故事。

  她拧起鼻子,果然有丝丝缕缕的饭香穿进鼻腔,这才发现,除了灶间的饭菜,院中挂着的还有洗净的帷幔等布料,敞开大门的正堂和院间的地面上都一干二净,连半点落叶都没有。

  “你又做了这么多。”程令宜惊叹道。

  忙碌了一下午回到家,瞧见干干净净的院子,闻到可口的饭菜香,她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轻松,只觉得明天若是也能这样,以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程令宜情不自禁道:“看来我要找找屋里是不是哪里放了个大田螺,怎么家中有个白水素女。”

  柳清玉温和地笑道:“娘子莫要拿我打趣了,我只是做这些时觉得心里安宁,倒也不足挂齿。”

  黄昏将落不落,院子里已有些昏昏沉沉,是时候挂上明灯了。

  程令宜绕到屋子里,拿出长柄香火,垫着脚去点廊上纱灯,灯火摇曳,柳清玉将灶上烧着的粥端了出来,蓦地听到她问:“柳大夫,你的伤养的如何了?何时能为阿满医治?”

  他顿了顿,站起身,果然瞧见她漂亮的眼睛含着笑看着自己,又听她补充道:“我并不是要催促你,只是,我一个做母亲的,难免会为了孩子们有些心急。”

  柳清玉神色安然,道:“娘子不必担忧,明日我便着手开始为她问诊。”

  “你需要医书吗?”程令宜问道:“我可以为你找一些来,当然如果以后有需要,我也会为柳大夫找寻的。”

  柳清玉点点头:“那便多谢娘子了,一时半会倒想不出需要什么,娘子随意就好。”

  程令宜手持长柄香火,站在灵堂门口,冷冷的残白色烛光映在她身后,只有远远的香火有着一点点红光,却也好似被那白同化了般,她被那凄凉包围着,就好像淹没在融化的烛液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却好像泛着冷气,似是嫦娥立于月宫前,披帛飘扬,不含对人间的一丝留念。

  “柳大夫可否现在先随我进屋瞧瞧之前的大夫配的药是否有用?”

  柳清玉喉头一哽,只觉得那白色似乎正在蔓延,也要将自己溺死了,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扭曲的手指,应道:“好。”

  柳清玉在程家还从未踏入过正厅即其侧的耳房,被程令宜领着往其中走时,他垂着眼睛,盯着地面,看那火苗似的黑影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程令宜在收到药材后会将它们按分量分好,放在卧房中的妆台抽屉中,如今当着柳清玉的面,她拉开抽屉,药方旁摆放着的是银票和一些金豆子,金灿灿地,难免不叫人注意到。

  她拎出一包,拆开,推到柳清玉面前,柔和地笑道:“柳大夫能为我讲讲这药方的意义吗?我对药理半点都不懂,却也想知道它们是能怎么治好我女儿的病。”

  柳清玉别过头,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翻了翻几种药材,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那些形状各异的药材,程令宜一言不发,微笑着静等他开口。

  “这方子并不能治阿满的病,只是个常见的调理方子,不如等我日后找到了能将她隐疾彻底根治的方法,再仔仔细细地讲给娘子听。”

  程令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点点头,道:“好啊。”

  隔日,梁乘云不知因何缘故,并没如约而来。接下来半个月,也并未见到他的踪影,只是有小太监按时每隔七日来送钱,并且另外又取出新的字画走,程令宜也并没询问。

  柳清玉倒是按照程令宜的愿,为阿满把脉按症,只是最后却也没给出什么准确的答复,只说这病症棘手,办法是有,只是现在在他脑中却并不完整,还需要一些时日,只好先叫阿满按照之前的方子先调养生息。

  春寒料峭,三月已至,气温逐渐回暖,程令宜却病了,连翘坚信这是自己染给她的,因此很是殷勤地跑腿煎药。

  她这风寒却愈发严重,最后叫人昏昏沉沉,甚至不能下床,只好静卧修养。

  自得知了丈夫的死讯后,各种事务如沉重的包袱一般向她砸来,她强撑了许久,如今总算是被压垮了,这一病竟然犹如洪水破闸而出,轰轰烈烈,严重到有些不可收拾了起来。

  程令宜晕了几日,柳清玉担心她会忽发高烧,日日守在她床侧,只有夜晚才回去,还为她做了许多种药膳来调理身体。

  程令宜被服侍着起身用膳时,不由得赞叹道:“柳大夫做这些事真是得心应手,遇见你前,听那传闻,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染凡尘、只知道治病救人的医仙呢。”

  柳清玉将瓷勺递到她苍白的唇边,盯着她喝下那药膳粥,才道:“等娘子与我认识的久了,便知道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了。”

  程令宜正要开口,忽的,连翘叩了叩门,从半掩的门缝中探进来半个头,道:“娘子,卫将军登门拜访,说是要接阿满去将军府,听说你病了,想进来看看你。”

  柳清玉盛粥的手腕微微一顿,这卫将军与程家的关系,在住进来后,他早已循着诸人话中种种摸清楚了,对方并不知道自己住在这里,他似乎是个做事狠厉之人,倘若与自己相遇,也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鉴于柳清玉先前的请求,程令宜确实并未告知卫铎自己已然找到了神医,她闷闷地掩着口唇咳嗽,瞥了一眼柳清玉,等稍稍平复下来,才对着连翘道:“我觉着身子已经好许多了,只是这风寒不饶人,还是别请他进来了,叫阿满一起去吧,记得嘱咐她要听话,别再长辈面前耍横。”

  连翘点点头,出去回话了。

  程令宜喝了两口粥,便推开了柳清玉的手。

  她眼前像万花筒一般,各种景象都混作一团,乱七八糟,待紧紧闭上眼睛,撑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再睁眼差点被刺激地晕过去,不过好在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

  她眼神抬起,落目的便是雪白修长的脖颈,结喉突出,再往下是锁骨里凹进去的两个小旋,衔接着下方起伏明显的肌肉,程令宜呼吸一滞。

  打许久以前她便发现,柳清玉穿衣格外不规整,也不知是习惯了如此还是怎样,他的衣领常常拉的很低,将小半胸脯都露在外面,虽然也没叫人瞧见什么不能看的部位,但哪有正常男子是这样穿衣服的。

  程令宜又咳嗽了起来,孱弱的肩膀随着身体发抖,柳清玉放下手里的瓷碗,正要拍打她的后背,她却突然停住了。

  对上她乌黑的瞳孔,柳清玉忽然觉得身前一股力,原来是她抬起手,一把将自己的衣领拉了上去,布料堆在结喉下方有些凌乱,程令宜眉头微蹙,眼神认真,将那布料理得整整齐齐。

  做罢这一切,她像失了全部力气似的,又栽回了床上,徒留柳清玉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程令宜闭着眼睛, 过了好长时间却也并未睡着。

  她脑袋里晕的厉害,只觉着过往几十年的时日都如被打碎的铜镜碎片一般,乱七八糟, 想要搞明白时,却被锋锐的边缘划破手指,可即便顶着疼痛去拾捡起这些残渣,勉强将它们拼到一处,也叫人理不清这面镜面已然磨损的铜镜,映出的究竟是什么。

  程令宜就站在这铜镜前,她被吸引着, 伸出手去触碰那面镜子,镜子上还有一小块依旧清晰可见, 她俯下身,凑向那窄小的一处。

  锈迹斑斑的铜镜间,出现了一张懵懂清纯的面庞, 仿若花蕊上的朝露,又好似初生的嫩芽, 她还扎着女儿家的辫子, 透过镜子与程令宜对视。

  记忆里那个偶尔模糊,又清晰存在的人, 从少女的身后绕出,用手掩住她的眼睛, 笑道:“猜猜我是谁?”

  是表哥!

  程令宜还没来得及开口, 只见少女浅笑盈盈,抓住表哥的手,两人对视了一眼,步伐轻盈地拉着手离开了。

  这样的场景在她的少女时代常常出现, 可现在却已成奢望,程令宜怅然若失,却只是驻足在原地,呆呆地看他们离开了。

  铜镜之中,映出她弱柳扶风般的身姿,程令宜眸中一片茫然之色,她不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悲凉感如海水涨潮,将她整颗心堵得发涩。

  忽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整个手包裹住了,程令宜抬眼看铜镜无人,惊竦地转过头去,却在看见来人时松了口气。

  男人虎背猿腰,程令宜不过他胸前那样高,被他拉着拢入怀中,下意识抬头,恰好撞进他沉敛的眉眼中。

  “燕郎?”程令宜下意识开口道。

  正是程令宜那生死未卜的丈夫——

  燕缰并未说话,只是沉默地瞧着她。

  程令宜知晓他向来言讷,两人成婚初时,因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过上三日说的话也没超过三十句,连翘为此惴惴不安了许久,还以为是自家娘子不喜爱郎君,而特意冷落他。

  程令宜倒不似她这般在乎此事,那段时间她心情本就不佳,虽不至于到日渐消沉的地步,却还是郁郁寡欢了好长一段时间,等真真正正察觉到家中两人都有异样时,已经离成婚过了约莫一月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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