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他背弃了我们母女,留在了北边,似乎更加可信。”
更何况,我与他成婚虽距今已有六年,可真正相处的时光不过只有两三月,婚后,他沉默寡言,甚少与我讲话,更别提过了这么久,他还会对我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吗?
这话程令宜没说出口,因为依着卫铎平淡如水的反应,想来并不是他抛弃了自己这个糟糠之妻了。
“看来是我猜错了,烦请将军不要再吞吞吐吐,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卫铎摩挲着指尖,额上青筋跳动着,平抿成一条线的唇撬开了一角,开口道:“娘子猜的倒也不算错,燕兄他失踪了。”
蓦然听到真相,即使做了心中已经做过了最坏的打算,程令宜还是不由得后退两步,抓住桌角才稳住身子:“失踪?”
“回程时,我们在耳城城外驻扎营地,那里不远处是一片广为人知的猎场,那夜军中设宴喝酒,燕兄喝醉了,提前独自一人回了帐子里,直到第二日我们将要启程时,才发现他已不见踪影,连带着他的马匹消失了,马匹留下的踪迹深入猎场。”
“那猎场连绵千里,望不到尽头,军务不可耽搁,大军先行,我带着几队人马分头去猎场找了他整整一日,却只寻见了他破败不堪的衣物,一旁还有血迹与几头死了多时的狼。诸人都认定他是遇见了狼群,恐怕已经命丧黄泉了。”
他说得委婉,程令宜却脸色发白、如坠冰窟,再英勇的人独自在野外遇见狼群也是必然无法活命的。
怎料她年纪轻轻,带着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既无亲眷,又无安身之本,如今还失了丈夫。
木头做的桌角狠狠磕在掌心,程令宜的手指胡乱抓在上面,刚刚划破的伤痕流出的血迹蹭在上面,同乱七八糟的木头纹路搅作一团。
她心乱如麻,一会想着日后的生活怎么过,一会女儿的病情又像根尖刺扎进脑中。先前一家人生活都是靠着军饷,不说富足,也不能说是拮据,只能算得上节俭才勉勉强强够用,只是这几年为着女儿的病情,并没攒下多少,如今她们三人要怎么生活,才能负担得起女儿那可以称得上昂贵的医药钱呢。
“娘子,大夫说有事要同你说。”连翘从屋里寻了药膏出来,叶郎中跟在她身后。
程令宜从脑中的一团乱麻里回过神,抬眼望去,姓叶的郎中常常一副乐呵呵的表情,如今却没露笑容,她心里“砰砰”一阵跳个不停,只觉得今日恐怕要屋漏偏逢连夜雨。
果不其然,叶郎中咽了两次嗓子,似是想叹气,又顾忌她的情绪将那抹同情咽了下去,为难道:“程娘子,你女儿这病情是加重了啊,我恐怕是治不好她了。”
偏偏祸事相连,一件未平,另一件又起,耳鸣如排山的浪潮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折腾,程令宜听到自己颤抖到平静的声音:“大夫,她已经三个月没发过病了,今天之前都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到这种病入肓的地步呢?”
叶郎中摇摇头,道:“她这毛病打娘胎里带出来,到现在都没治好,我猜测前段时日的安稳无事正是复发前的迹象。”
“程娘子,都这份上了,我说句实话,京城里没人能治好这孩子的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程令宜重重地合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连翘小步跑过,扶住自家娘子的胳膊,才支撑着她软绵绵的身体没有倒下。
“宫里的太医也不行吗?”一直站在一旁的卫铎开口道:“我能请过来。”
好似在黑暗中看见了一束希望的火苗,程令宜睁开眼,直勾勾地盯了过去。
可叶郎中却还是摇摇头,道:“这位将军,实不相瞒,我虽在市井中行医,可那宫里的太医有几斤几两却还是清楚的,里头甚至还有我的同门师弟呢,他们的医术同我比也好不到哪去,不过是半斤对八两罢了。”
似是觉着程令宜这年纪轻轻的拿不定主意,叶郎中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娘子,这城里若有郎中说能给你治好这病,多半是骗人的了,这病啊,我恐怕......恐怕只有那位大名鼎鼎的素手神医能治好了。”
连翘在旁边听得着急,如今听到有了救命稻草,连忙张口询问:“大夫,您就别卖关子了,这位素手神医在哪呢,我现在就去请他过来,大不了我给他多磕几个头,做大夫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吧。”
这样天真的话语让屋子沉默了片刻,随即,叶郎中摆摆手,道:“先不说这位神医性子古怪,请不请的来了,可根本没人知道这神医究竟在哪啊。”
卫铎皱着眉,问道:“怎会如此?”
叶郎中思索片刻,回答道“这位神医向来踪迹难寻,行医救人也全凭心意,我只知道他姓柳,上次我有个病人身患绝症,最后便是这位柳神医治好的,我曾想前去拜见,他却已然离开,游历四方去了。”
“那可知他样貌如何?平日里怎样打扮?凡是人都有特征,总不能除了姓和名号就别无所知了。”卫铎追问。
“将军,听说这位神医平日里常常戴着一顶垂到脚的帷帽,座下有两个童子,这两名童子年岁不大,一个高瘦,一个矮胖,行医时如果只是普通病人,便会叫他们代为出手。遇到疑难杂症时才会亲自动手,要么隔着帘子,要么便会先把自己的病人药晕,说话也似乎用了特殊的药,辨不清男女,故而,至今无人知晓他的模样啊。”
连翘一会看看娘子,一会又看看叶郎中,虽然心急如焚,但她一个小小的仆从哪能有什么办法,倒是卫铎听了这话,微微展眉:“此人,我好似知晓。”
“四年前,我军中起了伤寒,军中随医忙不过来,有一矮胖童子主动前来拜访,说师承一名姓柳的医师,有法子更快地祛除伤寒,开始我们并不曾相信,毕竟这童子只不过几岁,可他的方子的确有效极了。”
程令宜上前两步,语音急切:“那将军可曾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卫铎声音也快了些:“在哪我不清楚,只是治好了许多人后,这孩子便一人离开了,说要去找自己的师傅。”
“柳医师......两个童子。”程令宜呢喃着,天下如此大,上哪能去找到这样一个行踪不定的人。
她是相信叶郎中的医术的,也知道他为人憨厚,若是要骗自己,早就可以找许多借口骗到钱了之后,再推脱自己努力了没什么成效。
叶郎中见她抿着唇,一双眼睛泛了红,显然是禁不住这样一串打击,便开口安抚道:“娘子,这孩子的病若是拿药物吊着,还能撑上一段时间,说不定,这些时日这神医又回了京城呢。”
程令宜知道他这话只是做安慰,若真要靠运气......
若上天真的会眷顾她,又怎么会让她幼年失怙、少年丧夫。
她勉强道:“大夫,麻烦你先为开方子吧。”
先用药吊着女儿的性命,再一个一个寻遍郎中,京城的治不好,就把周边的都看个遍,她不会、绝不会什么努力都不做就放弃自己的孩子!
连翘去屋里取纸笔,叶郎中却站在原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一样。
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事情了,程令宜道:“大夫想说些什么便说吧。”
“程娘子,我知道你家中节俭,可这些吊着命的药材,无不昂贵......”
他的后半句话没说出口,程令宜却知晓他这是为她担心掏不起药钱。
“将军,我还能领到阵亡抚恤吗?”程令宜转头看着卫铎。
卫铎直视着她水润的眸子,还是如实道:“需得失踪三年后,才能......”
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为你们买下这些药材,至于那位素手神医,我也会派人去追访他的踪迹。”
“我不能......”程令宜为他这番话说的动容,抬眼看过去,想要拒绝,女儿瘦弱的身子和夜里时常响起的咳嗽却像一只手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
卫铎知道她这是不愿意平白占了他的便宜。
“娘子不必为此烦恼,实不相瞒,我与燕兄当年对天拜了三拜,发誓要做结拜兄弟,他的孩子与我亲生的没什么区别。我只知道他已成婚,如今方知他竟然已经有孩子,既然他如今下落不明,我自然当替他担起责任,还请程娘子带着孩子住进我府中,我会照拂你们。”
他这话说的十分周到,连翘已然心动,就连握着笔写方子的叶郎中都不由得插话道:“若是能这样那就极好了,娘子带着孩子本就不方便,这位将军瞧着家大业大,娘子也能省省力气。只是不知这位将军是否有婚配啊?”
他又想到了点啥,有些犹豫地否定了先前赞同的意见:“若是未有婚配,娘子住进去对名声不大好:若是已有婚配,想必容易影响将军与夫人之间的感情。不好,不好。”
卫铎只看着程令宜,她因他的话面露讶然,却并没有贸然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