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只觉得她语气好像有些酸溜溜的,可看神情却又平淡如水,因此便想着是自己太久没见表姑娘,所以才生出了误会,笑着接道:“这江南的气候适合花草,故而才生的茂密了些,您是没瞧见,生的最好的那株在郎君院中,那才叫漂亮,一进去就好像进了花做的宫殿似的!”
他说到“郎君”时,程令宜便敛了眉,收回了视线,垂着头,这还是自下江南以来,第一次有人对她提了表哥,昨日在客栈,姨母不论谈及什么,都特地避开了他,仿若两人是炸药和火,一遇到便要将四周炸得硝烟四起似的,明显到就连连翘都看了出来,只是迟疑着不敢对她开口罢了。
程令宜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了怨气,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不过就是年少时少年人朝夕相处曾生出过一些不怎么重要的情愫罢了,又不过只是两个人太年轻藏不住闹得满府皆知罢了,有什么好不能提起的?
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早就把这段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早就成婚了,连女儿都已经五岁了,怎么可能还会像个未经人事的懵懂孩子一样,对幼时的暧昧对象念念不忘?
姨母那样小心的姿态,这叫她暗暗生气,程令宜自昨日起就闷闷不乐,她扪心自问,自己对表哥是真的半点都没先前那般别样的感情了,现在他对她而言,就只是个生活了许多年的表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程令宜在心里又自顾自地这般想了一大通,然后才仰头挺胸,恢复了往日端庄得礼的样子,轻轻扬唇,往府里走去。
在她进府时便有人快步去里面通报了,小厮带着程令宜走过檐廊,便瞧见姨母正一脸欣喜地往自己这边走,跟在一旁的,一左一右两个娘子,长相虽然一模一样,但却很好分辨,左边的低眉顺目,挂着笑容,看着很是温柔,是姐姐,右边抿着唇,蹙着眉,眼睛明亮,是妹妹。
程令宜见着她们三人,下意识地便向左右去寻另一个人,没找到,她便有些想探头朝后望,依旧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踪影,心中咕噜咕噜地生出了失望的泡泡,马上便被程令宜掐破了,她眉眼弯弯,笑意深深,叫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地加快脚步走上前去。
岑以灵笑意晏晏,拉住程令宜和阿满,来回看她们两个,眼眶红了起来,开口时竟然哽咽了,道:“好姐姐,我想极你了,这孩子和你长得真像。”
右边的没有靠上前,笑容淡淡,打岔道:“我觉着这孩子分明长得更像姐夫。”
岑以灵连忙佯瞪了她一眼,只是她人温柔,所以没什么威慑力。
程令宜含笑看着她们两人。岑家这对双胞胎,性格截然相反,姐姐岑以灵温和腼腆,妹妹岑以盈则淡漠疏离,只从气质就很好能分辨出来,一开口更是不用猜,岑以盈说话偶尔不顾及旁人颜面,而岑以灵往往在听到妹妹开口后便会很是惊慌地为她找补。程令宜与她们认识了许久,早就熟悉了两人的性格,知道岑以盈并无恶意。
阿满早就得了母亲教导,熟稔地上前叫道:“大姨母,二姨母。”
岑以灵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时间逼近晌午,日头渐旺,岑以盈一见姐姐那副样子,便心道不妙,恐怕是要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了,于是连忙开口道:“太阳这么毒,要说话也别再这里说。”
岑以灵这才站起身,拉着阿满,带着几人进了堂屋。果然,一进屋子,暑气便消失地差不多了,只有凉爽在屋里打着转,程令宜迎着铺面而来的凉气。依旧下意识地扫过整座屋子,屋中并没旁人,只有几架泛着光泽的雕花桌椅以及精美的瓷器等等。
岑以盈一直站在她身旁,不动神色地盯着她,看见她眼神在屋中打转,情不自禁轻笑出神,道:“前些时日,哥哥和父亲被母亲打发去了隔壁梁城,如今家中就我们做主。”
岑夫人心中一惊,连忙挤着眉撇她,岑以盈浑然不觉,反而怪罪道:“都怪娘,大热天的,还叫他去查什么铺子,家里的生意哥哥管了那么久,从没出过错,怎么就非得在乎这几天了!”
岑以灵极其重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在程令宜来之前,母亲便同她们嘱托了千万不能提及哥哥,免得程令宜好不容易下一次江南,还要被勾起伤心往事,当初妹妹明明答应地好好的,怎么现在却像昏了头一般,对自己和母亲所给出的暗示的眼神视若无睹。
她又去看程令宜,她挂着不变的笑容,好像听到的只是个陌生人一样,岑以灵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说不定程姐姐早就放下了,只是母亲先前杞人忧天了,为了别开这个叫人胆战心惊的话题,她对着门外喊道:“玉儿,来见见你姐姐。”
于是,一个看着比阿满略小一些的小姑娘被侍女抱了进来,她蹦蹦跳跳地站到阿满面前,两个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对方,阿满先开口道:“妹妹好!”
随即玉儿也极其亲人地拥住了她,道:“姐姐!”
几个大人看着这幅场景不由得都笑了起来,见面时产生的几分伤感也都烟消云散了,忽而,岑以盈冷不丁开口道:“说起来我们初见时,比她们好像大了许多呢,当时哥哥和程姐姐是差了几岁来着?自从姐姐到了我们家,哥哥便也不去找旁的小郎君了,成日窝在我们女孩堆里。”
岑以灵瞪大了眼睛,压根没想到妹妹居然还能拐到这里,岑夫人更是皱起眉头,颇为不满地狠狠瞪了一眼女儿,强硬地把话题又转到她身上去了:“你们两个都有了孩子,多好,不像你二妹妹,嫁了几年了,都还没半点好消息,真叫人着急!”
岑家的两个女儿都嫁在了江城,三人常常互相通信,彼此对对方的处境大也了解,岑以盈与丈夫举案齐眉,虽然唯有孩子,家中却也并不催促,程令宜知晓姨母此刻突然提起,只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心下好笑,不由得再次在心中强调——我才不在意呢。
岑以盈才不在乎岑夫人怎么说,嗤笑一声,反击道:“娘好意思只说我?说我还不如去说哥哥,他都老大不小了,别说是个孙子了,就连个儿媳妇也没带到你面前过!”
程令宜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半杯茶水便泼进了怀里,好在其余人都忙着与岑以盈眼神交战,除了候在一旁的连翘,居然没一人发觉了她似有不对,连翘本想赶紧为她擦拭,却被她拦了下来,只好在原地干站着。
她并不知道表哥至今还未娶妻,这六年来,两人之间从未通过一封书信,姨母也很少谈及他,更是从未提起过他是否有婚嫁,程令宜便打心底默认了,他定是有了恩爱的妻子,说不定孩子都生了一窝了呢,年少的诺言谁也没当回事,只有她偶尔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再把它当做瘟疫一般极快地从脑海中清除。
程令宜一颗心砰砰地跳动了起来,好像头一次得知什么惊人的大秘密,她知道自己这样显然与“不在意”这三个字毫不相关,可拼了命地想要安抚下那颗紧张不安的心,却无半点作用,这颗心终究还是克服了主人的抑制,为了某个人而剧烈地跳个不停。
岑以灵努力地给妹妹做眼神,两人是双生子,她心中已经暗暗猜到了妹妹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风雨欲来的表情,她这个胆怯的性子却说不出一句话。岑夫人道:“这不用你管。”
“我怎么不能管?我是他妹妹。”岑以盈道:“哥哥成天在屋里,不是商讨生意,便是吟诗弹琴,就连相看都不愿意,外面的人都传他是个断袖!”
她冷笑一声:“什么断袖,以往在京城的时候,我看他在程姐姐面前殷勤得很呐!也不知道究竟是懒得去相看,还是惦记着别人呢!”
程令宜眼睫闪动,喉头也滚着什么奇怪的感受,她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容,劝慰道:“说不定表哥心里已有打算了。”
众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劝架,皆是一愣,岑夫人脸色柔和了些,对着岑以盈道:“你老是浑说八道。”
岑以盈扬了扬眉,也笑道:“我只是想叫程姐姐帮忙劝劝哥哥而已,毕竟我们说了这么多次都没用,打小我就觉着哥哥对程姐姐比对我们好,所以说不定她劝有用呢。”
岑以灵这才褪去尴尬,打趣道:“你这小心眼的。”
“你大姐姐每天为了孩子都忙得不行了,你还要麻烦她做什么。”岑夫人嗔怪道,为了缓和这屋中显现冷凝的气氛,跳过诸人心知肚明的那个人,她瞧了瞧阿满,忽道:“这孩子还姓燕?”
她本是没准备提起侄女的那个亡夫的,可此刻为了引开她的注意力,便干脆道:“他去的早,你一人带着孩子,怎么不把孩子的姓改做程?反正他也没什么亲眷,也没人能阻挠你,也算给你们程家留后了。”
对于那个侄女婿,岑夫人当初将他查了个一干二净,从家世、性格到周边的朋友全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本来是满意的,谁知道赶上北征,他又恰恰好那么倒霉,早早就死了,留下自己侄女含辛茹苦养孩子,那孩子自然也该随她的姓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