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以盈又道:“你告诉母亲没有?你心悦她这件事。”
“她还没答允我,我想得了她的许可再告知母亲。”
岑以盈想到先前撇到的那书桌一角,皱了皱眉,这两人显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她也相信他俩绝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虽然姐姐是个迟钝的,没发觉这件事,但难免母亲没有瞧出来,程令宜比自己大了没半岁,虽然到了能婚嫁的年龄,家里却没提过,哥哥比她们大多了,只是这些年也一直用科考的名义不断拖延相看,那......
她心中不太安定,却忽然被揉了揉脑袋,只听他笑着道:“你提醒我了,我还是早些去告知母亲的好,不过,咱们家应当还没腐朽到要我们两人私奔的地步吧?”
...
锣鼓声轻轻响起,并不如先前《八仙过海》一般震天响,却是缓缓的、好似几只寒鸦飞过天空,众人都不由得屏息凝神,盯着那戏台。
一个身着素白色绣花戏服的旦角迈着小步上台,她眼中含泪,唱道:“顿然间鸳鸯折颈,奴薄命孤鸳照命,好叫我心头暗哽。怎知他一旦多薄幸!”
后身着青衫的旦角亦满脸怒气地登上台,一开口便是一声怒斥,接着,两人一起咒骂起了许仙。
这《白蛇传》总共八折,台上唱得正是《断桥》,讲得是许仙误解了白素贞,与她分别后,白素贞和小青与法海打斗,逃到西湖断桥,与后悔醒悟的许仙相见,夫妻和好、冰释前嫌。
众人本都以为这戏班子是要从头开唱,没想到开口第一句居然便是《断桥》,不由得诧异地看了一眼岑以盈,不懂她为何点了这么一折。
程令宜并没同旁人一样朝她投以眼神,她静坐在原地,眼睫闪动,雪白的脸颊上因为天气炎热而熏出点点暧昧的红晕。
只见上方,许仙总算出场,夫妻两人相见,白素贞哭诉道:“不记得当时,曾结三生证?如今一旦负前盟!我为你恩情非小,我为你费劲劳神,我为你蛇神险露,我为你水漫金山、险些丧残生!”
许仙连声向她求饶,台上三人声调缠绵如流水,一人幽怨,一人恼怒,一人愧疚,好像搅在一处的柔软丝线,传神的唱腔仿若将台下的看客都带到了西湖边上。
台下,只有岑以灵和岑夫人两人全心牵在了戏台上,母女两人探着身子,尽管她们已经看这戏看过许多次了,此刻却依旧为这两人之间的爱情而倍感紧张。岑以盈斜着眼睛看程令宜,她咬着下唇,柳眉微拢,心神不宁,好像并没在看戏,神情却又如那台上的白素贞一般,暗含怨恨哀伤。
锣鼓声拖得老长,叮叮当当,三人拉拉扯扯,最终,只听白素贞满怀爱意,软着嗓子哀叹道:“冤家啊!你好自为之!”
唱罢这一句,三人翩翩下了台,台上按刚刚岑夫人所点,又备上了下一台戏,程令宜却不等旁人登台,站起身,对着岑夫人等人道:“姨母,妹妹们,阿满该回去吃药了,我先回去了,等改日再登门。”
岑夫人微微一愣,随即马上站起身,本欲加挽留,又想到是与孩子相关的大事,只好道:“好,我派人送你回去,你明日再过来,我请了些城中有名的郎中,叫他们一一为阿满诊断。”
程令宜感激道:“多谢姨母。”
“不必放在心上。”几人这么说着,拥着她出门上了马车。
待她离开后,岑家母女三人站在门前,岑夫人陡然发难道:“你姐姐本就够命苦了,你今日又老提你哥哥做什么?她好不容易回一次家,你还要让她伤心!”
岑以灵吓了一跳,连忙大着胆子劝架道:“母亲多虑了,我看姐姐那样子并不是还惦记哥哥的样子,兴许她早就不在乎了。”
而被发难的岑以盈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开口道:“你们两个都不懂。”
岑以灵怔愣道:“什么?”
“做妹妹的成天替哥哥着想,累死个人了。”她道:“若是再把握不住这次机会,那真不配再当我岑以盈的哥哥。”
说罢,她转身自顾自回了府里,留下岑以灵和岑夫人母女俩滞在原地,两人互相看了看,俱是没听懂她刚刚说的究竟是何意。
...
傍晚回来不久后,程令宜的房门意外被人敲响了,她开了门,只见梁乘云正站在门外。
他腼腆地垂着头,眼睫乖乖地搭下,递过来一卷纸,开口道:“阿姊,我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找那神医。他初到江城定要先寻地方安住,要么寻客栈,要么租个住所,我派人查明了城中所有的客栈所在,只是这次过来带的人手太少,没法叫他们一个一个守,其中几家大的客栈为了做生意,也不愿向我透露消息。”
江城远在京城万里之外,他若是在江城知府面前表明晋王世子的身份,那自然也就不难找人,只是他虽然有些任性,却并非胡作非为之人,若是叫民众知晓皇室在城中肆无忌惮地动用势力,难免落人口舌。
“不过,城里所有的房牙我都已经派人去告知过了,若是有行迹奇怪的人去租凭,他们就会来这里告诉我。”梁乘云继续道:“这纸上是江城所有客栈所在,我叫他们抄了几份,我的人会继续帮你盯着的。”
程令宜有些惊讶,她本以为梁乘云跟过来只是一心要纠缠她,没想到他竟然忙了一天来帮自己,江城如此之大,房牙数不胜数,他收买这么多人,不知用了多少心神和财物。与女儿相关的事,她向来看得重视,从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人感情而耽误了这方面的正事,便一句也没推脱,将那卷纸接了过来。
她解开系在卷轴上的细绳,只见纸上将客栈的名字、地点以及规模表明得清清楚楚,除了这些,第二页甚至还写满了药铺。
梁乘云见她视线凝在纸上,不由得探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太紧张,组织了半天的话居然说漏了,赶忙补救道:“这是城中所有的药铺,我想他们毕竟是医士,肯定要采买药材,便叫人把这个也顺便打听了。”
他做的这些确实是很贴心了,程令宜即便之前对他多有不满,此刻心中也生出了感激,毕竟男人和女儿相比,还是女儿更重要。
她合上纸,迎着梁乘云暗含期盼的眼神,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多谢。”
梁乘云欣喜道:“能帮上阿姊就好。”
作者有话说:
差点忘记发了!!祝大家七夕快乐呀
第57章
第二日, 程令宜带着阿满和连翘又去了岑府,岑夫人一见到程令宜便笑得合不拢嘴,抱着阿满, 朝后院走去,侧过头,对程令宜道:“咱们先去卧房,我请了不少大夫,叫他们一个一个进去看。”
程令宜笑着谢道:“多谢姨母费心了。”
“你这孩子,同我有什么好客气的。”她有些嗔怪道:“阿满是我的外孙女,我自然要放在心上。追访那位神医的事, 城中暂时还没得到什么消息,只能派人在街头巷尾盯梢。不过,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说不定这些郎中恰恰好治过这样的病呢!”
程令宜笑着点点头,待随她进了那卧房, 阿满乖巧地在床上躺好,岑夫人和程令宜坐在一旁, 她挥了挥手, 一个侍女跑出门外,不一会便带进来了一个面容和蔼、白发苍苍的郎中。
他进来后先向岑夫人问了好, 这才走到床前,神情严肃地为阿满问诊。
程令宜是很期盼今日问诊的, 虽然京城的郎中们对女儿的病束手无措, 可天下如此之大,英雄如过河之鲫,江城离京城这么远,又这么富硕, 说不定这里的郎中便恰好有办法能解决她这心头大患呢?
可惜事不如她所愿,这郎中在阿满床前伫立良久,既观她面容,又抚她脉搏,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程令宜等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面带懵懂的女儿,程令宜心中如受潮了一般泛起丝丝痛意,岑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掌,安抚道:“我还请了好几个郎中呢。”
第一位郎中出门领了银钱,侍女又将第二位请了进来,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
如此看诊,没过多久,天色便黑了下来,侍女们点上灯,送走了最后一位郎中。
程令宜笑容勉强,嘴角好像用了全力才提上去的一样,岑夫人脸色也很难看,拉着程令宜除了这房间,才斟酌着开口道:“今日请的都是江城的郎中,这周遭几座城里亦有能人异士,我叫他们分头去请,咱们一个一个的试!”
虽然姨母正在安慰着她,可并没起到半点的作用,程令宜抬眼看着黑沉下来的天空,江城的郎中没有办法,神医又没半点线索,她心中堵着一口气,就好像把全部的狂风暴雨都塞进去了一般,在她的胸腔中为非作歹,可偏生她现在既是母亲,也是远嫁探亲的侄女,她不能叫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的唉声叹气而惊慌失措,也不能让一直对她疼爱有加的姨母为着她的眼泪而愧疚自责。
人一旦长大了似乎就要背负起许多情绪,程令宜看着这座江南府邸,虽然与京城时的那座大不相同,可她似乎总能在这里瞧出许多熟悉的影子来,此时,她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了,只略带歉意,微笑着对岑夫人道:“她这病不是轻易就能治好的,我来之前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多谢姨母了,今日已经叨扰了许久,还累得您陪我坐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