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的少女时代在寄人篱下所养成的小心翼翼中度过,一个陌生却温和的好心男人将她从终日的谨慎与察言观色中捞出,在成婚那天,面带羞涩却言辞诚恳地向她承诺会给她一个家,在这里她不用再谨小慎微、不用再看人眼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承诺就像榆树上的叶子,初长成时叶片脉络清晰、欣欣向荣,可刮过一阵风后,它们就落在地面上,逐渐融入土中,再也找不见踪迹。
那曾让她安心的承诺不过短短几年就消散了,在愈加猛烈的大风中,程令宜转身回了屋子,她知道以后的日子又要自己扛起一切了。
冬日的清晨灰蒙蒙地,好像有个大罩子将一切都盖上了一般,次日天光不过刚刚点亮,连翘打着哈欠到了院中,却发现自家娘子正坐在院中的桌子旁。
桌上摆着几块木料、绳索和工具,她家娘子神色认真,正用一把小刀雕刻着不知是什么样式的东西。
连翘坐到她身侧,好奇道:“娘子还会做木工,我怎么不知道?”
程令宜柔柔一笑:“之前没做过,闲来无事试试,看能不能给阿满做几个小玩具。”
“小玩具?”连翘来了精神,指着其中一个棍状的:“这怎么玩啊?”
程令仪瞥了一眼她指着的,轻轻摇头:“那个不是给她的,我另有用处,这个才是。”
她举起手中雕了一半的,那依稀已经能够看出来是只兔子形状。
连翘抚掌笑道:“娘子手真巧,既能写字弹琴,又能做刺绣木雕。”
其实连翘醒的这么早还是因为有些忧心夜半马来会不会前来骚扰,可看娘子浅笑盈盈,好像全然忘记一般,她又问不出口,生怕惹得娘子忧心,只好先行去做了早饭,期盼娘子能够主动告诉自己究竟有何安排。
院子的大门敞开,门上被人重重地叩击了两下。
“程娘子。”
程令宜面容上掠过一丝讶然,站起身,将卫铎迎了进来:“卫将军怎么来了?”
她转过脸,对着连翘笑笑:“巷口那株梅花似乎已经开了花,连翘你去别下一枝来,养在家中可好,不过要当心那树下有个泥潭,不要跌进去了,弄脏了衣裳。”
连翘点点头,利落地从小院中离开。
程令宜不动声色地上下扫过卫铎,他卸了战甲,不似初见那般气势巍峨,却也依旧带着生人勿进的冷气。
卫铎看了一眼程令宜,目光又瞥向她身后蹲在地上玩耍的阿满,开口道:“我听闻,娘子昨日在邻里前说要叫阿满认我做干爹,难道是我会错了意?”
程令宜一愣,她昨日分明只提了一嘴,当时前来送东西的侍卫都走的一干二净了,卫铎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你在这里安插了人监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程令宜口中急急地蹦出一句质问,连常常挂在嘴头的“将军”都忘了说,就像遇见危险的刺猬炸起全身的刺来保护自己一样,锋芒外露。
话一脱口,她就有些后悔,这样过激的反应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打小寄人篱下养成的敏感性子,在这几年里因着独自带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生活后,被养的愈发刁钻。只有要形成牢不可催的堡垒,才能防御住外界的不怀好意。
眼睫扫下,程令宜微微垂眼,唇瓣紧紧抿在一处,以沉默来回应。
连翘听见娘子语气逼人,吓了一跳,连忙不住地打量卫铎的脸色,唯恐激怒了这有权有势的将军。
他一派镇定,只道:“昨日几个侍卫打闹丢了东西回来找才听到的,他们是跟在我身边的亲卫,习惯了什么都告知于我。除非娘子有需要,卫某不敢妄自对娘子指手画脚。”
“是我多心了。”程令宜生出几分歉疚之意:“我们孤儿寡母难免周围有人虎视眈眈,故而昨日借了将军的名头,还请将军不要生气,那番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既然要借,不如名正言顺地借,卫某很乐意借出这个名。”
这话料谁都能听出来,他是要收阿满作义女,连翘又惊又喜,拽了拽自家娘子的衣角,悄咪咪地给她使眼色。
程令宜有些怔楞,卫铎似乎是知道她的顾虑,道:“我同燕兄情同手足、不分彼此,他的孩子与我的孩子没什么区别,有了这称呼,以后照料她也免得许多流言蜚语。”
连翘见程令宜始终没有开口应下,心里着急了起来,到底还是年纪小,说话前顾不上思虑稳妥,当即就快快开口道:“娘子怎么还不答应,京城里是谁不知道卫家军,阿满若是做了卫将军的义女,以后不论是自己去学堂还是嫁人,谁都不敢欺侮她。”
她像抖麦子似的把话一股脑都丢了出来,程令宜先前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是想说些什么,可惜还是没来得及捂住她这一张快嘴,被这直白的、占便宜的话说的脸颊一赧。
卫铎微微勾起嘴角,乘胜追击:“其实,是我有求于程娘子,我的祖母十分喜爱孩子,我常常出征,回来了也总要去军中操练,府中只有她一人,平日里总是说无聊,阿满若是做了我的义女,以后便能代替我多陪陪祖母。”
程令宜的犹豫踌躇自然是心里在作斗争,她自己是不愿意白白受了卫铎的恩情,这样被他人照拂的日子,她已经过了许多年。
可作为一个母亲,能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的机会,她做不到只在乎自己,就断然拒绝。
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做事情难免会瞻前顾后。
阿满在院子的一角玩耍,瞧见母亲与几人说话,便蹦蹦跳跳地挪了过来,抓住程令宜的手,轻轻摇晃:“娘,待会吃什么?”
卫铎蹲下身子,阿满住了嘴,有些畏惧这个眉目端肃严苛、周身杀伐之气浓重的男人,往程令宜身后又挪了挪,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地盯着他。
为了与她亲近些,他不太自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满,过来些。”
阿满抬头看了眼母亲,见她没有阻拦自己,便大着胆子往卫铎那里走了走。
“我名卫铎,是你爹爹的好友。”听到“爹爹”一次,阿满眼睛一亮,又听他继续道:“你爹爹有事回不来,托我好好照料你,你愿不愿意?”
阿满抿了抿唇:“可是我不要离开娘。”
卫铎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不会离开你娘的,但多了两个疼爱你的人,好不好?”
阿满懵懵懂懂,听到这里,才甜甜地笑了:“那当然很好呀。”
卫铎站起身,看向程令宜:“既然阿满已经答应了,那娘子也请不要再推脱了。来之前我已经找人算过日子,正月初五,我们拜过燕兄的牌位,此事便当定了,晚上我接你们去府上见见祖母。”
他来之前就下定主意定要将此事做好,竟连日子都算过了,程令宜若是不答应,估计他也会想些别的法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程令宜也不好再推辞:“将军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已经中午了,将军可要留下来用午饭?”
“我军中还有些事要忙,今日便先不用了。”说罢,他作势要离开。
可行至大门处,似是想起了什么,却又转了回来,大步走到程令宜跟前,抓起她的手在其中塞了一枚冰凉又沉甸甸的令牌:“这是我的令牌,若是有事寻我带上这个令牌。”
程令宜捧着令牌,思索着开口道:“将军,还有一事,昨日你叫人送来的东西实在太贵重了又太多,还请收回去一些吧。”
卫铎的话音不容拒绝:“那些就当做是我留给阿满的礼物。”
他顿了顿:“娘子下次见到我时不必再这么疏远了,唤我名字即可,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有什么难事你也不必再自己扛了。”
他背着光,将太阳挡在高大结实的身后,似乎也能将世间所有难事都稳稳地担在肩上。
程令宜晃了晃神。
卫铎离了程家,走出一截距离后,微微偏头,低声嘱咐一直候在门口的亲卫:“昨日那几个送东西的撤掉,换两队日夜轮班,别叫人发现了。”
院中又恢复了冷清,只有连翘很是雀跃,在院中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程令宜却只是自己坐在桌边发呆,将手中的木活也扔在了一旁。
过了半晌,她蓦然站起身,迎着连翘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按规矩,我们也要给卫将军准备成对的衣帽鞋袜,家里只剩几年前我为郎君缝制的了,还不够,我去隔壁找李大嫂借个印花板,这几日赶出来。”
连翘点点头,应道:“人家把我们放在心上,我们也要对人家好,晚上我陪娘子一起缝。”
程令宜敲开李家的门,借了印花板,又开口询问:“李大嫂,王叔他晚上不怎么爱出门吧?”
李丽愣了愣,回道:“我们一家子都睡得早。”
等进了院子,连翘才问:“娘子问那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