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贴在他的胸脯上,能听见他沉沉的心跳,燕缰问道:“刚刚在想什么?”
程令宜笑容僵硬了一瞬,握着他的手运笔时,她心中想得却是少时与岑惟在一同练字,曾比试过谁用左手写字更顺畅,故而才得了这左右两手都能写出一首好字的本领来。
被他这样随口一问,她懊恼地开始责怪自己不该再做这样水性杨花的举动,既然决定与他好好相守,就要一心一意才对。
这几日她都没再瞧见岑惟和柳清玉,对侧的大门从早到晚都关得死死的,似乎正知道她没想出法子而不敢见他们似的。
她无数次从门外走过都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岑惟和柳清玉住在那里,他们两人,一个最是懂她,一个最是温柔,若是换做旁的两人,恐怕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
程令宜心里知道,一直这样也不能长久,她不能就这样辜负爱自己的人,不管怎样总要给个回答才行。
燕缰还在等她的回答,程令宜定神轻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夫君你既然回来了,也该置办几件新衣裳了,可惜我绣活不精,做出来的衣裳若是穿在身上平白叫人笑话,只能去另找绣娘了。”
燕缰笑道:“你不必做这些,莫要伤到了手。”
程令宜忽得站起身,突发奇想道:“让我来丈量一下。”
“我以为你前几夜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燕缰话虽这样讲,却还是如她所愿站了起来。
程令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用手环住他的腰身。
燕缰忽道:“没了一只手臂,倒是省了布料钱。”
程令宜双手一僵,那夜后,他没再在她面前流露出自卑自怯之态,但她一直晓得,他并没对此放下芥蒂,就连两人欢好之时,他都不愿叫她看见那残缺之处。
她心中有点酸涩,不知要用多久才能将他这受伤之心抚慰。
忽有人敲了敲门,连翘怯生生的声音从外传来:“娘子,有人想见你一面?”
程令宜诧异地开了门,问道:“何人?”
连翘左顾右盼,与燕缰对上眼神后猛地一回缩,见她这幅样子,程令宜抿唇道:“无妨,说吧。”
连翘道:“是晋王府的小厮。”
程令宜已经许久没再见过梁乘云了,自江城回来后,程令宜下船时曾远远地瞧见了画舫上有一人正往自己这边看,因为距离太远而看不真切,但谁都能猜到,那就是梁乘云无疑。
她本以为他是放弃了纠缠自己,可怎么今日又叫人来寻她,难道他总算意识到了他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有多么幼稚愚蠢,一时恼羞成怒,前来找茬?
不,他不会如此。
程令宜看了一眼燕缰,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叫他进来吧。”程令宜握住燕缰的手。
连翘应下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没过多久领进来一个小厮,小厮年纪不大,哭得泪眼汪汪,见着程令宜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程令宜心中一惊,忙开口阻拦道:“莫要哭了,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先说明白?”
燕缰并不知道她怎会与晋王府有关联,却那可是皇亲国戚,若要发作,她一个女子怎么能应付?但他只忧心了一瞬,看着程令宜虽略带惊讶还算淡定的表情,他知晓她心中应当有数,便将手握紧了些,好向她告知,自己会陪伴在她左右。
小厮抬起头,磕磕绊绊道:“程娘子,是孙公公叫我来请您的,求您救救我们家世子吧,求您了。”
说着,他又开始磕头,听到梁乘云,程令宜蹙起眉头,问道:“世子怎么了?”
小厮哭嚎道:“世子,世子他为您服了情蛊,命悬一线,除了您,没人能救他了!”
程令宜被他这断断续续的话说得一头雾水,心中也着急了起来,她虽然埋怨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却并非从未对他动过情。
她上前两步,急切地催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赶快说清楚?情蛊是什么东西?他闲着没事去吃那个做什么?”
程令宜曾在某本闲谈中读到过,苗族女子善用蛊术,蛊物有灵,既能杀人害命,亦有控魂之效,除了蛊人,外人想解,难如登天。但这也只不过是传说罢了,至少从未去过苗疆的程令宜从未见过或听人谈及过此物。
至于情蛊是何物,她更是半点思路也没有。
连翘见自家娘子着急,三步两下地上前将那小厮扯了起来,推搡道:“别哭了,快说呀,你们世子要死了,不找那宫里的太医,来找我们娘子做什么?”
小厮被她这样大力地一推,就好像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了似得,总算止住了哭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世子是怎么被那情蛊缠上的,是世子他发了毒,我们这些下人才知道的,也请了郎中,可郎中只能瞧出来是情蛊,却不知道怎么解。”
“郎中只知道这情蛊种类繁多,有的是女子种给心爱之人的,有的则是两情相悦之人为了证明绝不会背叛对方所互相种下的。世子痛苦万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王爷前不久就离京了,小的们不敢叫宫里的知道,是孙公公叫我赶紧来请您过去的。”
小厮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程令宜和她身后的燕缰,低下头道:“孙公公说,虽不知世子他究竟种的是哪种情蛊,但总归都与情爱有关,世子满心都是您,说不定您会知道些什么。”
程令宜僵硬地看了一眼燕缰,他似乎对自己的妻子是旁的男子心上人这事并不恼怒,只是温和地笑道:“如果你要去,我陪你一起。”
孙公公不愧是宫中出来的老人,似乎早就料到程令宜不会拒绝,一辆宽大的马车就停在程家门口,惹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连翘和阿满站在门口送程令宜,程令宜叮嘱了两句“别忘了喝药”,转身要抓着车辕上车,忽的,一只大手抓在了她的纤腰上,程令宜惊呼一声,便被燕缰单臂抱上了车。
她站在车上,看着车下的女儿和阿满正依偎在一处,捂着嘴偷笑,不由得耳根发热,赶忙进了车中。
马车在街上驶过,车厢中,程令宜与燕缰坐在一处,两人双手紧握。
程令宜思索了许久,还是开口道:“世子,是我半年前意外相识的。”
燕缰偏头看她,听她继续道:“巷中有个姓马的泼皮,常来骚扰。最开始因为想着你还会回来,他还算不上胆大妄为,可自街坊们得了你的死讯,他便觉得再没了限制,夜半翻墙,扰人清静。”
她说得简单面上还挂着笑容,可燕缰却是心头一惊,想到家里那短墙,他懊恼地在心中自我埋怨了起来,当初离开时怎能那样粗心大意,明知自己的妻子年幼又少不经事,自己该将桩桩事都做得妥当才对,怎能留下这样大的破绽?
自己在北边六年,也不知这六年里她受了多少苦,如今竟能平心静气地说出来,他宁愿看见她扑到自己身上,将所有委屈都哭诉出来。
燕缰拧着眉看她,她笑着用手指摁向他的眉头,道:“不必为我忧心,没过几日那泼皮便被送进了大牢里,现在还没出来呢。当初为了给那泼皮一个教训,我设了个机关,没捉住他,反倒捉住了世子。”
“原来你们是这么相识的。”
程令宜点点头:“世子年纪小虽然做事有些不计后果,但对我与阿满却还不错,他硬要认我做阿姊,我初是怕得罪他才应下,后来觉他人并不坏,帮了我许多忙,便也带了几分真心。”
她顿了顿,说这话时,她含糊了些,乍一下叫人听不出来这真心是指的男女情还是姐弟情。
“只是,后来他做了些我不能容忍之事,我已经许久没再见过他了。”程令宜轻描淡写道。
马车不再行驶了,车外,小厮在说:“公公,我将程娘子请来了。”
车中,燕缰安抚道:“不管怎样,我会陪着你,不必担心,若他们要强来,我们便带着行囊连夜离开京城,去他们寻不见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他并没责问程令宜与梁乘云地关系,而是说了这些,叫程令宜心中一暖,感激地笑着点了点头,又怕他担忧,开口道:“有你在,我很安心。”
燕缰下了车,又将程令宜从车上抱了下来。
孙公公正候在门口,看见燕缰依旧面色不变,迎上前来,道:“娘子,可算将您等来了,快随咱进去吧。”
这是她第一次进晋王府,虽然已见过了许多朱门华宅,可与晋王府相比,不论是将军府还是岑府都显得有些朴素了。
看着周遭的一切,程令宜总算知道梁乘云为何那样喜爱绮靡华缛、穷极工巧之物了。花团锦簇的院子、精工雕琢的雕梁廊柱、华丽繁华的亭榭楼台,无一不是镂金错彩,极显气派,若是哪里的乞儿误入此处,恐怕会以为自己进了天上宫阙。
诸人一边穿过这间间房屋,一边听孙公公尖着嗓子、快言快语道:“太后娘娘向来疼世子,小的们怕宫里着急,想着说不定能找着法子,不敢请太医叫宫里知道,但请的也是京中名医。郎中说,似乎暂时不妨碍性命,但世子痛不欲生,小人们只能请您过来,瞧瞧能不能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