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回老家一样舒适。
提审的囚犯换了人,黏腻的地面又浇了新的血。戚知叶一边翻看昨日供词,一边咀嚼糖糕。
副官看看血淋淋的刑房,再看看神情放松的戚知叶,无比困惑。
不是,这地方很下饭么?
“昨日那个,审到最后也没吐词儿?”戚知叶抬眼望过来,“他并非丹阳郡吏,无非是攀了关系混进治所,趁隙翻阅府君案上文书,绝非好奇一词可以结案。”
副官俯首道:“但我们的确审不出新的供词。府君今日有话捎给曹主,说是闻九郎君特意求了情,既然我们也没什么损失,就不必揪着人不放了……”
戚知叶掩卷冷嗤:“府君都做主结案放人了,何必与我捎话。”
他没再逗留此处,径直离了郡狱。出丹阳郡城,乘车穿过建康街巷,前往西州城刑狱曹。此处尚有更重要的刑案与军报需要过目审验。
从早晨忙碌至城门将闭,洗去满身秽气,再赶回秣陵。
日日如此,来回奔波。
待在西院的夏蝉却是个不知忙碌滋味的,翻了新的话本子,做了糖糕,实在无聊,便想趁着日头没下山出门走走。
别业外围有稻田,有杏树桃树,蜿蜒溪水,风景很美。再走几步路,就能到秦淮河边上吹风。
因为不在城内,周围也没什么人,行走休憩都自在。
但这是件麻烦事。婢女们犹豫着不敢答应,夏蝉也不生气,笑笑道:“我如今连外出都需要谁首肯么?再晚些,天色就不好了。”
问兰便自作主张,送夏蝉出门。其余婢女说不出阻拦的话,只能跟随侍奉。
出了西侧门,登车出游。没走几步,恰巧遇上主道行来的队伍,夏蝉好奇看了几眼,突然发觉对方很眼熟。
“堂伯父?”她掀起车帘,呼唤马背上的中年男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那男子扭头望来,胖脸顿时挤成一朵花:“我与你伯母特意过来贺喜。你阿弟也来了,在车里,他今日肠胃不适,我们才耽搁了些时辰。”
夏蝉突觉恍惚。这些亲眷,分明前些日子见过面,今日不知为何衰老许多。
她没看后头的车马。堂伯父的儿子如何算她的阿弟?他们鸠占鹊巢,在她爹娘死后占了家产,还将儿子过继到阿爹名下,抢得理所应当。
“贺喜?贺什么喜?”夏蝉心有防备,“你们没打招呼就来,这不合适。”
“是远近都知晓的大喜事啊。”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将军神武,功勋盖世,当初一听到喜讯我便送了贺礼。今日专程造访,是想当面与亲家叙叙旧,说说喜事,正巧你阿弟也到了从军的年纪……”
夏蝉不明白:“哪位将军?”
随侍婢女面面相觑,问兰抢着捏住车帘,打断交谈:“夫人,我们该走了……”
“自然是龙骧将军啊。你真会跟伯父开玩笑。”男子嗔怪道,“他如今升迁了,实在威风凛凛,须得登门庆贺开府之喜……”
夏蝉胸膛莫名悸动。她追问:“龙骧将军是谁?”
问兰急切叫道:“夫人!”
同时响起的,还有满怀笑意的男子嗓音。
“是你的夫君啊。”
作者有话说:
注:𩩲𩨗直下,横两股间者,曰横骨。——《释骨》正文好像打不出来这两个字,会乱码。
第7章 不做替身 当然也不做人
戚知夜的死讯并未公开。
他的升迁与死亡前后相继。于戚氏族亲而言,便是大喜大悲,惨痛至极。
夏蝉与戚知夜恩爱多年。秣陵别业上上下下,谁都看在眼里,如今她忘却前尘,不必像戚老夫人一般沉浸在痛苦之中,似乎也称得上是件幸事。
奉命看管夏蝉的婢女仆从,看见夏蝉一无所知的笑颜,偶尔也会觉得,这个虚假的幻梦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即便幻梦由戚知叶一手打造。
毕竟,梦破碎的时候……夏蝉又该如何活下去呢?
黄昏残阳如血,长空万里霞光。未散的暑气携着泥土花草的味道,游过每个人身侧,将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烘得模糊黏腻。
他说,“龙骧将军是你的夫君啊。”
夏蝉困惑地揉了揉耳朵。
她本也出身士族,父亲是武官,她耳濡目染,对将士头衔也略有了解。
龙骧将军是为三品,通常加授给镇戍边郡的武官。
阿夜这年纪当然不可能得此殊遇,不过,更重要的是:“阿夜做了什么,能升为龙骧将军?他不是才在西州军府……”
夏蝉记得,阿夜才在西州军府做了两年的参军。平日里也就外出巡查,看看文簿,权当历练而已。
他年纪尚小,想要闯出一番功业,须得徐徐图之。
如何突然就做了龙骧将军呢?又何时得来的喜讯呢?
夏蝉怀疑堂伯父想攀高枝想得发了失心疯。错听了消息,急急忙忙跑过来,为不成器的儿子博前程。
“这孩子,真会开玩笑。”中年男子并未在意夏蝉话里的古怪,只当她想听些吹捧的话,清清嗓子就要背诵,“戚将军在襄……”
“日头快落下去了。”问兰突兀出声,“再晚些无法会客,堂伯公若是走空,便是我等过错。”
说完,又提醒夏蝉,“夫人不是要去河畔走走么?入夜行路不便,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论理说,再三打断主人交谈,是极为不敬的行为。
其余的人瞻前顾后,又想不出周全的自保办法,一时间没谁站出来说话。问兰是最合适的,问兰不能做哑巴。
夏家这些亲戚有所图谋,当然不敢误了时辰。中年男子一拍脑门,也顾不得呵斥问兰,急急忙忙与夏蝉道别,朝着别业正门去了。
夏蝉看了眼问兰,没追问,只拿了帕子递过去:“擦擦,晒得满头的汗。”
问兰接过绢帕,攥得皱皱巴巴。
所乘牛车缓缓前进,四周帷幔晃悠不停。夏蝉听着吱吱呀呀的动静,一时间出了神。
新婚的变故已经被解释过了,但这家里依旧存着丝丝缕缕的怪异之处。
“夫人?”隔着帷幔,传来问兰忐忑的声音,“夫人可有什么要问的?”
夏蝉摇头,意识到问兰看不见,出声道:“问兰还是跟以前一样,敢挡在我前面,不教我听堂伯讲话。他讲话确实很烦人,我好讨厌,以前他在娘亲的丧仪上,将他那儿子带过来磕头,还要我喊阿弟。你哭着喊着往棺椁上撞,说也要给娘亲做女儿,一同下葬。堂伯说话都插不得空。”
跟在车旁的问兰擦擦眼睛。
“问兰额头现在还留着个伤印子呢。”夏蝉恍惚道,“只是不知为何,这印子突然淡了许多。”
皮肉之伤,历经多年自然变淡。
“问兰的长相,似乎也稳重许多。好奇怪,之前没留意,现如今怎么觉着熟识的人都老了些呢?”
她顿了下,嘀咕道,“阿夜好像也大了几岁。”
外头许久没有声音。
半晌,传来问兰笑声:“我敷粉描眉,画了妆容呀。不显得稳重些,怎么好待在夫人身边呢?至于郎君……”
戚知叶如何,问兰编不出来。
好在夏蝉很会发散思考。
人逢变故心境苍老,或许兄长的过世,对阿夜而言打击很大。
阿夜比她想的还要爱兄长啊!
出游队伍入夜方归。回来时,登门拜访的堂伯一行人已经离开。
夏蝉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没得到什么体面招待。在堂屋里喝了半个时辰的茶,谁也没见着,后来戚知叶进门,聊了半刻。
离开时,夏蝉的堂伯抖抖索索,又羞又愧。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找戚知叶询问详细。戚知叶坐在西院茶阁里,慢悠悠地擦拭自己的短剑。
这剑,夜里躺在夏蝉的枕头下。她醒来时还被吓了一大跳。现如今,让她害怕的剑鞘静悄悄躺在蒲席上,雕刻的魑魅魍魉狰狞鬼面仍然瞪着她。
夏蝉捏着个小纱袋子,小心绕过剑鞘,坐到戚知叶身前。
她问堂伯父的事情,戚知叶只道:“我让他的儿子拿一拿长枪,没拿住,还砸了脚。此等孱弱小儿,若要从军,先练个三年五载再提不迟。”
其实戚知叶的原话更直白。
他亲切地问候堂伯,此子体虚至此,应当没有痊愈的风险了,家中妻妾是否菩萨转世,竟能与此子朝夕相处?
气得堂伯差点儿当场撅过去。
夏蝉听得前俯后仰:“就不给他们混军功!”
笑罢,又问龙骧将军是怎么回事。
戚知叶早有准备,说自己前些日子有个差事办得很好,加上天子有意提携戚氏,以便与其他几个世家抗衡,所以得了这嘉奖。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头衔,如今这时候也不值得庆贺。”他轻描淡写,按下了胞弟监沔北军事及开府的荣光。视线停留在夏蝉手中,小纱袋一亮一亮的,“你带了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