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衔蝉_渡芦【完结】(12)

  夏蝉疑虑暂消,献宝似的举起纱袋来:“在河畔抓的萤火!好不好看?”

  小孩子才玩萤火。

  戚知叶对此不感兴趣,但夏蝉专门吹熄了灯,高高兴兴坐到他怀中,给他指点纱袋里游走的光点。

  “这个是我。”她指了指那只胡乱飞撞的萤火虫,“你看,它长得小一点。那个是你,你……啊,你怎么不飞了?”

  另一只较大的萤火虫趴在纱袋底部,奄奄一息。

  夏蝉痛心疾首:“阿夜要死了!”

  戚知叶:“……首先,它不是阿夜。其次,你凭什么将这俩认定为一对?”

  夏蝉直言不讳:“我抓的时候它们伏在一处□□。不□□我也抓不着。”

  很好,很有道理。

  戚知叶捉住纱袋,向下抖抖,简单粗暴地抖掉两只飞虫。

  活泼的那只开始在屋内乱撞,懵头懵脑。吊着半口气的那只,怎么都不动弹,尾部亮光逐渐熄灭。

  夏蝉想捡起来,戚知叶不让。他说脏。

  “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趣?”夏蝉咬了一口他的手,“以前你还陪我一起去抓萤火。”

  夜里共同在河畔玩耍,只能是少不知事的年纪。戚知叶不想追问那是何年,也不愿想象漫天萤火稚子欢笑的美好画面。

  “你已经长大了。”他贴着她的脖颈,鼻尖蹭过耳朵,“阿蝉,不要像个孩子,总怀念过去。”

  哪知这话触动夏蝉伤心处。

  “像个孩子怎么啦?你成熟,你整日板着脸,不与我笑,不哄我,蝉蝉也不叫了,衣裳也不爱脱,说话也总冷冰冰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都掉下来,“你厉害,你成了亲便顶天立地,在我眼里简直变老十岁,老得很,老得可靠!”

  轰隆,夏雷震动天地。

  戚知叶被震得神情空茫。

  “我……老?”

  这还没完,夏蝉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撞到戚知叶下巴,使他舌尖磕破,嘴里全是血味儿。

  夏蝉也被撞得头疼。她捂住脑袋,骂他:“我讨厌如今的你!”

  说完就跑。

  戚知叶独自坐在茶阁,听着那串脚步声迅速远去,紧接着卧房门啪地关上,夏蝉大声道:“今夜我自己睡,问兰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这话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戚知叶没有动。

  他垂眸盯着自己手背的泪渍。不烫,但是像针,刺得疼。

  夏蝉能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发脾气,当然不是因为戚知叶说话不好听。戚知叶脾性与戚知夜相差太大,和夏蝉相处之间,难免让她不适。细碎的不适积累起来,便会爆发。

  能痛痛快快地发作出来,证明戚知夜与夏蝉的确亲密无间。她伤心了他会哄,哪怕一丁点儿小事,都不让她委屈。

  可戚知叶终究不是戚知夜。名字相似,读音相同,也不是同一个人。

  戚知叶不愿扮演胞弟。只想顶替身份。

  但夏蝉说,讨厌他。

  讨厌如今的他。

  戚知叶抬起手背,慢慢地将泪渍舔舐干净。

  他起身,一脚踩死了蒲席间苟延残喘的萤火虫,走到铜镜前。

  刑狱从事与贼曹掾的官职,使戚知叶常年外出,加上练武的缘故,这具皮囊便不似寻常士族苍白。

  若不将衣物脱个干净,勉强也能糊弄夏蝉。

  至于长相。

  既是兄弟,当然有相似之处。

  戚知叶触碰镜面,指尖划过阴沉眉眼。他好似能透过这张脸,看见另一个不眠的魂灵。

  “死了便不要阴魂不散。”他说,“你以为我会扮作你么?我绝不如此。”

  他就是他。她认不出来,证明她爱得不深,换人也无可挑剔;她有朝一日认出来,他也不会放她走。

  哪怕她用怨恨的眼睛看向他,用恶毒的话语咒骂他。

  只要是对着他的,真真切切对着他的,那就是幸福美满之景。

  戚知叶踏出茶阁。卧房的门被关死了,但是没妨碍,他走花窗。

  夜深人静,灯烛熄灭。夏蝉蜷在榻间,背对着他,他将她翻过来,看见她潮湿的脸。

  她还没睡着,只是在偷偷地哭。密匝匝的眼睫挂满了泪珠,晕红的脸颊胡乱黏着发丝。

  见到戚知叶,她吸吸鼻子抱怨:“你怎么才来?”

  又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很容易伤心。”

  她点点自己心口。

  “这里,自从做了噩梦忘了事,就空落落的,好像被挖掉一块。我不是故意要和你发火,你怎么在茶阁待了那么久,我越等越伤心……”

  戚知叶没让夏蝉继续说下去。

  他俯身,隔着中衣咬住了那片肌肤,仿佛在她心上撕咬血肉。

  夏蝉胸脯颤颤,呼吸也不畅。

  “阿蝉厌我。”戚知叶说。

  夏蝉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戚知叶并不生气,平淡陈述:“你喜欢阿夜。”

  所谓的讨厌,无非是对所爱之人撒娇。撒娇,闹脾气,口是心非,胡思乱想,都是爱恋所具备的特权。

  “我喜欢阿夜。”夏蝉嗓音也湿软,“我喜欢你,我讨厌你。”

  她自己都不知道,“讨厌”才是留给戚知叶的情绪。

  “那你就继续讨厌我。”戚知叶抱起夏蝉,披了件外袍,往房外走,“因为我会做很多让你讨厌的事情。”

  夏蝉不懂得话里的意思。

  他们出了西院。路上无人阻拦,即便仆役护院遇见,也匆忙躲避,变成瞎子。

  夏蝉一时记不得哭,又下不了地,只好胡乱用外袍蒙住脸,脑袋往戚知叶衣襟里钻。

  戚知叶冷漠道:“我没奶水。”

  气得夏蝉张嘴就咬。咬得挺准,戚知叶眸色都深了许多。

  他将她带进东院。带进自己的卧房,放到自己的榻上。

  月影儿从高空挪到西边儿,虚软的夏蝉又被按到窗前。窗户是半开的,凉风激得她发颤,又有手掌将颤抖之处拢住。

  “阿夜……”夏蝉只有脚尖能挨着地,她扶着窗栏,睁了一双朦胧的泪眼质问,“你怎么将我带到长兄的院子来?他若泉下有知……”

  戚知叶狠狠咬住夏蝉肩膀。

  “他欢喜得很。”

  院中池塘水波荡漾。

  斜对着窗户的仓房黢黑一片。仓房之后,地下冷窖,尚且躺着真正的龙骧将军。

  夏蝉不知自己何时睡去。

  总之醒来时人又躺在了西院卧房。枕头底下有吓人的丑剑,身侧没有阿夜。

  “每日都这么忙。”夏蝉自言自语,“以前也不见他对自己的官职有多上心。”

  想一想又叹气。

  “阿娘说,阿爹成亲前也是吊儿郎当的,扶不上墙的纨绔,结果成了亲,突然就变得很可靠。”

  “大抵是有了家室,就会变化。变稳重,变忙碌,变可靠。”

  “可靠就会显老。”

  旁听的问兰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纠正夏蝉的思路。

  算了,事已至此,吃早饭罢。

  ……

  可靠的戚知叶忙碌一整天。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离开西州。

  途经建康繁华街巷,路遇车马。轺车青绿,鸾铃清脆,雅致至极。车上郎君倚栏而坐,手执麈尾,微笑着弯了春水粼粼的眼,朗声唤道:“戚从事,许久不见。”

  戚知叶正在翻看卷宗,眼皮不抬,随手下拉车帘。

  然而这郎君伸出麈尾,挡住了垂落的车帘。

  戚知叶冷冷看过去:“闻九,你要袭击本官?”

  “不愧是浸淫刑事的好手,一张嘴就要给人判罪。”闻九郎君盈盈笑道,“我叔父的弟子,只不过好奇翻了几页纸,从丹阳郡狱放出来,如今连路都走不成了。莫非戚从事还想将我也送进狱中?”

  戚知叶薄唇一碰:“你想去,欢迎之至。”

  闻九郎君轻笑:“我怕是无缘这等腌臜地界了。今日拦你,也并非替闻氏门生争清白,只想问你一件小事。”

  街巷热闹,他的嗓音如冷泉流淌。

  “你弟媳近日可好?”

  戚知叶道:“关你屁事。”

  闻九郎君并不愠怒,依旧笑脸迎人:“她未嫁之前,与我毗邻而居,自有兄妹情分。”

  戚知叶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翻手,自袖间抽出薄刃来。闻九郎君侧身躲避,但这薄刃并未飞出,只在戚知叶指间转了几圈。

  话不投机,两方各自离开。

  擦车而过之际,戚知叶突然开口。

  “闻九。”

  闻九郎君回头,一张桃花面无辜且风流。

  戚知叶阴沉打量此人几眼,杀气逼人。

  “你有何驻颜之术?”

  作者有话说:

  大哥也不老,主要是少年感这种东西,保养也保养不出来啊,大哥你清醒点

  第8章 觊觎之徒(二合一) 哈哈她是寡妇!

  闻九郎君微微睁大眼眸,露出些惊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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