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衔蝉_渡芦【完结】(16)

  听了一大堆没用的稚气话,打开锦袋拿出鬼画符,被惊天地泣鬼神的画作震得头也忘记疼了。

  夏蝉问:“那袋杏干好吃么?”

  戚知叶回过神来,唇角压平。

  他其实没有吃。那不是给他的东西,他也不屑于拿戚知夜的东西。只扔给了仆役,转交正主。那时的戚知夜,还趴在竹榻上晾屁股呢。

  一如几年后,夏蝉丧父又丧母,他随口提议,母亲上了心,与夏家提亲。

  亲事是给戚知夜提的,戚知叶并不在乎。

  哪里晓得人心易变,逐年逐月品尝后悔。

  “你现在知道兄长的名字么?”戚知叶没有回答关于杏干的问题,转而问道。

  夏蝉茫然摇头。

  说起来她的确不知道。也没问过。

  戚知叶捉住夏蝉的手指,垂了眼,在她掌心勾画。

  戚,知,叶。

  “是一叶知秋的叶,你要记住。”

  蝉鸣于夏,而他在秋。生来便不合适,但他偏要拽着她,活在他的世间。

  夏蝉点点头,不禁疑惑:“为何兄弟俩要起如此相似的名字?旁人不会混淆?”

  戚知叶扣住夏蝉手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兄长命格硬,又带煞气,冲撞至亲。做弟弟的,生来命格却弱得很,父亲便听了道士的鬼话,给幼弟起了同音的名儿,借兄长的命数与运势。”

  夏蝉眨眨眼睛。

  这家好像有些偏心。

  不过她也不好说长辈的坏话。

  如今阿夜的父亲还在求神问佛地修仙,母亲也在佛斋。都成亲好多天了,她还没能见着二老的面。

  想什么来什么,没过几日,夏蝉就与戚老夫人撞上。

  那是个濛濛的雨天。

  她在园子里看花避雨,一银发老妇被人搀扶着,前呼后拥地过来。面带怒色,双目泛红。

  “阿蝉。”

  老妇人走进避雨的亭子,右手紧紧攥着拐杖,“你亲口与我讲,这些天,他是不是宿在你房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谁下地狱 完啦我杀人啦!

  夏蝉一开始没认出这是谁。

  反应过来以后,又花了点时间理解对方的问题。

  她迟疑的表现,落在戚老夫人眼里,不知触动了什么。戚老夫人徐徐吐了口气,再看过来,眼神已经掺了不明不白的疼痛。

  “我换个问法。”戚老夫人靠近夏蝉,脊背深深佝偻着,“阿蝉,你这些天过得如何?”

  夏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拜礼还是先回答。成亲前,她只偶尔几次遥遥望见过阿夜的母亲,如今又忘却许多事情,连带着对这位夫人的容貌也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的,当年正是戚老夫人做主提亲,向她递出了善意。

  “……母亲。”

  夏蝉难免紧张,本要俯身,却在对方身形摇晃之际下意识伸手,扶住了颤抖的手臂。戚老夫人没有拒绝,她问候的话也就顺势而出。

  “我过得很好,阿夜很体贴,只是一直没能拜见父亲母亲,心有愧疚……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阿夜说,戚老夫人身体不适,又因为长子去世,悲痛不已,将自己关在佛斋里日夜祈福。

  夏蝉尝试着去过几次,只见到紧闭院门。

  做了糖糕,也派人给老夫人送过,不知道有无品尝。

  夏蝉偷偷打量面前之人。戚老夫人其实并不老,看着年纪刚过不惑,虽然面含悲哀,却仍存仪态。但满头发丝已经全白,仿佛古稀之人。那双泛红的眼睛蒙着薄薄的翳,似乎并不能映出夏蝉身影。

  老夫人也在看夏蝉。

  像在看一个很可怜又很可惜的东西。

  守在旁侧的问兰心揪了起来,嗫嚅辩解:“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无论知不知道,二夫人的确和大郎君夜夜同宿,颠倒伦常啊。

  二夫人的夫君,生前如此恩爱,如今尸骨未寒。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可怕的事实。也知道今日,得知真相的戚老夫人定会打破一切,将所有丑陋的秘密撕开来。

  戚知夜是戚氏最看重的子嗣。是戚老夫人最爱的儿郎。从小就给了最多的纵容与偏爱,放任戚知夜到处疯跑胡闹,对他种种不羁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又撮合了他与夏小娘子的亲事。

  婚后七年,戚老夫人也从未与夏蝉闹过脸,真真将她视作自己的女儿。

  这样的长辈,又怎能接受家中闹出如此丑闻,接受戚知夜的妻子与戚知叶搅在一起呢?哪怕夏蝉什么都不知道,单只是一无所知地诉说幸福,就是在拿钝刀子凌迟老夫人的心。

  “我总以为事情不会这么快就到这种地步。”戚老夫人反手抓住夏蝉手腕,“我总以为,你们没什么交集……”

  夏蝉心生不安。

  她疑心对方要说出什么话来,某种她不能听也不敢听的话。可下一刻,这种不安的情绪被强行压制住,更加善意的念头牵引着她理解戚老夫人的意思。

  婚前她与阿夜相会都是偷偷摸摸进行的,而成亲的新人理应克制端庄,举案齐眉,不该像现在这样夜夜恩爱。尤其这期间兄长猝然去世。

  她举止失当,被责怪也理所应当。

  “是阿蝉做得不好,母亲莫要生气。”夏蝉低头认错,又道,“我忘了事,给家里添乱了,但母亲要珍重贵体……神佛之事,阿蝉也不懂,但如果因为祈福损耗了身子,又该如何承接神佛降下的福泽呢?”

  戚老夫人哑声道:“我不为自己祈福,只盼亡魂早日投胎,生在富贵太平家。”

  夏蝉道:“亲者不惜福,故者又如何安心投胎?”

  见对方神色严厉,夏蝉顿了顿,小声继续说话:“这是阿娘告诉我的道理。生作一家人,是命里的亲缘福分,不拿时日长短论深浅。既有亲缘,在人间或下黄泉,都彼此牵连着,地上的人好好过日子,地下的人才能放下牵挂。”

  婚后第一次见面,说这些未免唐突。

  但夏蝉不由自主就想说。

  或许是老夫人看起来太累,太累了,禁不住一片风吹,一阵雨打。弯曲的脊背,眼尾的皱纹,又让夏蝉想起离世前的娘亲。

  四周雨水淅淅沥沥,冷风穿过凉亭。

  在扰人的雨中,戚老夫人没有吱声,嘴唇开开合合,对上夏蝉小心又隐含孺慕的眼神,尖刺般的言语梗在喉间,扎得满嘴血腥。

  良久,落下一滴泪来。

  “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呢?”

  老妇人喃喃自语,缓慢转身。

  夏蝉不由自主迈步。说来奇怪,她明明对死去的戚知叶没多少感情,望着戚老夫人的疲惫姿态,却觉着有种难言的伤心。

  “母亲。”夏蝉轻轻揪住对方披风,喉头发胀,“阿蝉可以抱抱母亲么?”

  戚老夫人没有回头,只将披风扯走,摇摇晃晃地走进雨幕。

  始终拎着一颗心的问兰这才放松身体,脊背全是冷汗。看来老夫人不打算揭穿真相了,这样也好,木已成舟,都装糊涂才能将日子过下去。

  家里的烂事只能烂在家里。

  以前问兰也曾尝试向老夫人求救,没成,现在什么都晚了。

  当天,戚知叶回家后,跟戚老夫人见了一面,没聊几句就被砸了脑袋。

  戚老夫人本不该察觉这桩既成的丑事。戚知夜的死亡几乎击垮了她,除了求神拜佛祈福超度,她也分不出什么心思照管别的。得知戚知叶冒充胞弟欺骗失忆的夏蝉时,也没想到戚知叶会下手这么快这么狠,全然不顾家族脸面。

  她总以为,纵使戚知叶对夏蝉有觊觎之心,也会徐徐图之。以前戚知叶和夏蝉有什么来往呢?戚知叶性情乖僻,平日里对女子毫无兴趣,看都不多看一眼,婚娶之事更不允任何人插手。自打夏蝉嫁进来,两个人根本没打过几回照面,偶尔提起也冷冷淡淡。

  再加上,戚老夫人身边伺候的仆妇,每日都在报平安。

  戚知叶留宿西院的事实没能传进耳朵。直至今日仆妇说漏了嘴,提到二夫人送糖糕来。

  丧夫的夏蝉不可能有心情做糖糕。

  戚老夫人打起精神仔细追问,才窥破仆妇谎言,急匆匆来找夏蝉。话没说尽,又打道回府,专等着罪魁祸首回来,与这不肖子对质。

  戚知叶当真冷心冷肺,对着生母直言不讳:“偌大个庄子,多少知情人,无人敢拦我,无人敢护阿蝉。这是戚氏的耻辱,母亲只谴责我么?”

  气得老夫人当场就动了手。

  戚知叶额头被拐杖打破,汩汩流血,依旧说道:“事已至此,还望母亲缄口不言,换别业日日安宁。也免去阿蝉痛苦。”

  戚老夫人问:“她的痛苦不是你带来的么?”

  戚知叶眼眸黑沉:“她的痛苦始于乌奴之死。如今才是最好的安排。”

  寥寥几句,将戚老夫人的病情气得更严重了。昏昏沉沉躺了几日,眼见家中没有能与戚知叶抗衡的人,便也心灰意冷,不喜言语。不知情的夏蝉几番登门探望,都被拦在外头,见不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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