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心里没个着落,被拦之后就在门外认认真真行礼,说吉祥话,把自己肚子里存的祝福好话全都倒了一遍。
又问仆妇:“是我哪里做错,惹母亲不喜么?”
左右仆妇无法回答,只道:“老夫人自然怜爱二夫人。”
事情到这一步,似乎也只能破罐破摔地拖下去了。戚知叶白日忙碌,又要上值办公差,又要暗中查访戚知夜死亡的原因,每每去到牢狱刑房都下重手。
偏偏闻九郎君又不安分,派人打探秣陵别业夏蝉的情况,被告到戚知叶面前。
“闻九似乎知晓戚二郎君已死。”亲信如此禀报。
戚知叶冷嘲:“戚二死了,轮得到他跳窜?”
闻九郎君与夏蝉早年相识,隔溪而居,这些年始终未婚。看如今的表现,显然也是个心思不纯的。
而夏蝉对闻九印象很好。跟戚知叶同处榻间,还能提闻九几句,夸其颜色美好。
对着戚知叶就骂老。
戚知叶心情不虞,回到秣陵,当晚又将夏蝉带到东院。夏蝉不明所以,被戚知叶捉着手,在他身体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摸得她面红耳赤。
他喘息着问:“我何处显老?”
夏蝉哪里答得出来。她一夜没得空,伏在窗前望了许久的月亮,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戚知叶行事如此猖狂,这次终于被抓住端倪。次日戚老夫人便得知夏蝉进了东院,摔了药碗,气喘吁吁地密召问兰。
“你放心,我不会对阿蝉如何。”老夫人对问兰说,“但她也不该被如此欺瞒,乌奴的尸身还躺在东院!你得让她自己去,看清楚东院藏着什么,看清楚她枕边是人是鬼。以后……她便住到我这里来,与我做个伴罢。”
这便是要让夏蝉自己撞破真相了。
问兰呆呆地跪了很久。
“夫人她……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戚老夫人斥道:“掩耳盗铃又有何用?”
问兰恍恍惚惚回到西院,夏蝉正在小厨房折腾糖糕,脸颊鼻尖沾着一点面粉。见问兰回来,兴致勃勃邀她品评自己刚捏好的狸奴。
“这回肯定很像真的了,对不对?”夏蝉自信满满,“阿夜最近太忙了,说好休沐时一起选猫,一直没得空。唉,只能托物寄情……”
问兰望着夏蝉笑颜,良久:“东院仓房藏着夫人重要之物。夫人想看看么?”
夏蝉不解,缓慢蹙眉。
东院是大房的住处,怎会藏着她的东西。
但问兰不肯再说,只提醒道:“若要探查,莫惊扰郎君。”
夏蝉问:“是很重要的东西么?”
“很重要,很重要。”问兰眼圈儿发红,“夫人看看也是好的,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夏蝉不语。
被阿夜抱到兄长所居的地方厮混,本就不是一件寻常事。东院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她无法问。
任何疑惑一旦扎根就难以消除。三日后的半夜,她又到东院。
这回强撑着没睡着,待身侧之人鼻息平缓,夏蝉蹑手蹑脚下地,没穿鞋子,从敞开的花窗翻出去。
没法走门,推门动静大。
行至仓房,却不得不走门了。夏蝉心里祈祷着别出声音,几番尝试,终于挤进门缝,摸黑向里走。
仓房没点灯,门窗紧闭,口鼻间萦绕淡淡尘土味道。
夏蝉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到处都堆满了箱子架子,磕磕绊绊好几下,脚底不知踩到什么东西,直接摔跪在地。
再摸那绊脚的东西,竟然是个木雕的人偶,巴掌大小,刀法粗糙。也不知何人丢在此处。
她收起木偶,再在四下里摸索,摸到个沉甸甸的箱子。箱门没锁,掀开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响。借着朦胧黯淡的月色,她依稀瞧见箱内堆叠着许多信件纸张。
是谁的信呢?
夏蝉伸手,抽出其中一张,勉强看清几个字。
阿蝉……吾爱……
还没来得及细观,身体突然被人紧紧抱住。夏蝉吓得丢了手里的东西,想要喊叫,身后人却率先唤她。
“阿蝉。”
是阿夜的声音。他在发抖,箍着她肩膀的双臂,力气大得发疼。
“阿蝉,你为何到这里来?”
夏蝉难免心虚。
可是想想,这又不是阿夜的院子,他也如常出入,何必说她。
“我想看看这里存放的东西。”夏蝉没提老夫人也没提问兰,“……这些……是我的东西么?”
戚知叶贴着夏蝉的脸,清明眼眸几被阴霾覆盖。冷峻面容渐渐扭曲起来,青筋爬上脖颈脸颊。
什么都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要一起下地狱了。
“嗯。”戚知叶轻轻勾起嘴角,“这里放的,都是你的东西。你用的垫子,你的香囊,你的衣裳,你看的话本子……”
他语气温和,前所未有的温和。
夏蝉胸腔咚咚地敲,脑袋晕乎,整个人往上飘。她环顾四周重重阴影,只觉此处阴森压抑,又有寒气丝丝缕缕渗出地面,缠住四肢。
“你在害怕。”戚知叶咬住夏蝉耳垂,“阿蝉,你怕什么?”
他几乎要将她咬出血来。
可紧接着,温热的眼泪自她腮边滚落下来。
夏蝉抖抖索索地抓住戚知叶的胳膊,无比绝望:“你的长兄果然对我心怀不轨!完啦,他的死肯定和我脱不开干系……对他痛下杀手的,是你还是我?”
第11章 以命换命 谁为爱做替身
夏蝉要吓死了。
她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原因,来解释婚后种种怪象。
失忆后族中亲眷叹息落泪的反应,问兰总是欲语还休的模样,死气沉沉的庄园,被风卷来的无字素帛幡……
太多太多的疑点,远非三言两语所能掩盖。
“我就知道是这样,虽然很离谱,但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一切……”夏蝉颠三倒四地说着,“不然你也不会突然性情大变,每天都很不开心……母亲、母亲见了我,也问那种奇怪的问题……她一定恨我,很痛苦……”
戚知叶打断她:“母亲并不恨你。她只恨我。”
哪晓得这句话起了别的效用。
夏蝉声音发紧:“……所以,是你杀的?”
戚知叶不言。
这是超乎预料的走向。
“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阿夜,你还不愿仔仔细细告诉我么?”夏蝉眼泪越来越多,她是真的慌,天塌般手脚冰凉,“他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到底怎么死的……阿夜,你不能与我坦白么?”
屋内昏暗沉闷,微弱的亮光仅能勾勒彼此轮廓。
夏蝉用力挤掉眼眶里的水,试图将青年看得更清晰些。但就算她与他身躯紧贴,呼吸交缠,她也只能望见对方模糊的面庞。
如此的……难以捉摸。
“如果的确是我杀了大兄,你待如何?”他问。
夏蝉愣住,渐渐皱起眉来。
她很努力地思考,想了很久,很久。直至周身的热气尽数退散,室内只剩冷寂。
戚知叶耐心地等着。月色无法照映他的表情,深邃眉眼打着阴影,便好似眼窝处成了两个黑窟窿。
夏蝉张嘴:“我……”
“……罢了。”戚知叶又不想听了,“我们先出去。”
“我会和你一起承担罪责。”夏蝉手指用力,隔着衣袖挠过他的手臂,不痛,但吐出的话语却让戚知叶心火翻滚,“他若对我做了坏事,我不会原谅他,但他被杀,我也会和你一起担罪。我不怕别人怎么说我,也不怕有怎样的刑罚……阿夜,我不怕的。所以,不要捂着他的死,该办的丧仪也……”
戚知叶突兀地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这笑声听起来反而毛骨悚然。
他道:“你爱你夫君到这地步。”
夏蝉哭得眼睛疼,鼻子也堵,她吸吸气,缓口气道:“我的心和你的心是一样的。”
戚知叶扯扯嘴角。
如何能一样呢?
“走罢。”他起身,“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你以后也不必再想。”
夏蝉不肯走。她非要听个细节真相,戚知叶的嘴撬不开,她便退而求其次,想唤人点亮仓房的灯,看看这里究竟存放着多少东西。
绝大多数时候,她不与人争执。但一旦认定了什么,就格外执拗。
两人僵持片刻,戚知叶干脆放弃说服,直接将人拎了起来,扛在肩头往外走。
夏蝉倒趴在戚知叶身上还不消停,踢蹬着闹:“我不喜欢你现在这闷葫芦样儿!闷葫芦,又臭又硬的石头!”
巴掌啪地落下来。不轻不重,更像警告与抚摸,落在腰腿之间。
夏蝉安静了。
她有点儿懵。
“再闹,就把人都喊出来了。”戚知叶脚下不停,将人带离东院。这地方他现在一刻也不想待,只能再回二房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