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衔蝉_渡芦【完结】(19)

  “不要睡,蝉蝉,别滑下去……看,来人了!”

  夏蝉勉强撑开眼皮,朦胧视野中,有船疾行而来,船头站着身形挺拔的年轻郎君。表情阴冷漠然,一袭乌袍随风翻飞。

  “你们要的都在这里,自己搬。”年轻郎君指了指船舱,“先把人放了。”

  对面的水匪哈哈大笑。

  “不愧是大门大户,这么多的钱财也能备齐!可我们这儿有两个人,你带的这些,只够换一个!”

  伴随着一声唿哨,浸在水里的竹笼被抬起,河水哗啦啦落下,露出其中依偎二人。

  船头的年轻郎君抬头,恰与奄奄一息的夏蝉四目相对。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来。那双冷漠的眼,流露出无法掩盖的惊愕。

  “金银绢帛五箱,够换一条命。”为首的水匪拿刀指向竹笼,“另一条命,只能拿你的命换。戚郎君想必是个惜命的,舍不得将自己折在这里。”

  “所以,你要救哪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两相对峙(二合一) 终于走到结局

  梦中的夏蝉发不出声音来。

  载着年轻郎君的船,距离她尚有三丈之远。竹笼在半空摇摇欲坠,她的视野也来回晃悠。

  她听见他的嗓音,沉稳有力,无比严厉。

  “你们来信时,只说扣留了戚家郎,要我独自带五箱钱财来换人。却并未提及另一人。”

  水匪满不在乎:“少废话,怪就怪昨儿是上巳节,游湖的男男女女这么多,他俩形影不离,我们还能拆散这神仙眷侣不成?你且说,要救哪个?早些了事!”

  年轻郎君微微仰头,黑沉无光的眼眸望向竹笼。

  夏蝉的心一点点揪紧。

  “——我要救阿弟。”

  睁眼时卧房已经大亮。

  夏蝉捏着笔,一笔一划写下残留的记忆。

  “竹笼。”

  “水匪勒索。”

  “我与……”

  她不太确定地继续动笔,“与阿夜共同受困。”

  “其兄前来……救一人。”

  写到“一”字时,力气格外重。

  写完后,夏蝉对着这张纸发了很久的呆。

  能记下来的东西好像变多了。但谁又能确保,梦见的就是真实的记忆呢?

  她可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曾被匪徒劫走。

  穿衣洗漱的时候,夏蝉和问兰提及此事。问兰摇头,说没有印象。

  “不过,夫人十六岁那年,的确受过一桩惊吓。”问兰说,“应当是上巳节的事儿。当时夫人已经许了人家,但在夏家仍然待得很不开心。那年上巳节特别热闹,闻氏在画舫上办诗会,据说有许许多多有趣的玩法,赢了还能挣银两。郎君便带你上画舫玩儿。”

  上巳节不拘俗礼,年轻男女出行游玩也无甚大碍。

  夏蝉毫无印象,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

  “那画舫夜里便回来了。但你俩都没回来,只派人捎了信儿,说沿着秦淮河继续玩儿,过两日再回来。”

  夏蝉听着奇怪。

  她家里的确没什么真心亲戚了,巴不得她天天跟阿夜混一块儿,只要不损伤名声,私底下生米做熟饭也无所谓。

  可阿夜不是随便带她夜不归宿的人。

  夏蝉问:“谁捎的信儿,真的可信么?”

  问兰点点头:“是郎君的亲笔信,还盖了私印呢。后来,过了两日,你们便回来了,随行还有许多戚家的人。他们说你和郎君在船上遇暴雨,船翻落水不慎受伤。归途一直有女医照料。这女医也跟你进了家,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日日为你诊治换药。”

  夏蝉不记得自己身上有什么旧伤。再问,问兰也摇头,只道女医诊治细心严格,从头到尾旁人不知夏蝉伤势模样。再后来治伤完毕,女医便离开了。

  “那时候夫人不爱讲自己的伤,我们都不敢问。”问兰叹口气,“如今想来,夫人当时似乎也有些恍惚症状,不太记事……”

  哦哦。

  夏蝉听懂了。

  原来她本就有受惊易忘事的毛病。

  夜里等戚知叶回来,夏蝉便将自己残留的梦境讲了一遍,央他在灯下寻找旧伤痕迹。

  她是真的容易害羞又胆大。脱了衣裳,脸颊泛粉如同桃花,身子却像滑腻的绸缎,伏在戚知叶腿上。

  戚知叶的手掌按住夏蝉后颈,顺着脊椎向下摸,她便如柔软的狸奴,自他掌心滑脱出去。

  “没有旧伤。”他声音发哑。

  夏蝉疑惑:“当真没有么?那你跟我讲讲,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她只跟戚知叶提了自己的梦,而戚知叶寥寥数语,所述内容与问兰吻合。

  没有提水匪,也没提什么勒索。

  “梦当不得真。”戚知叶俯身,亲吻夏蝉颤抖肩胛,“清醒的时候才是真。”

  ……

  白天的时候,夏蝉去探望老夫人。

  这回她总算能进到帘子里面,扶老夫人起身,握手说些贴心话,并帮忙喂药。

  她还催着仆妇上了一碟子蜜饯。要老夫人先含蜜饯,再喝药,喝完药漱了口再吃蜜饯。

  戚老夫人如今根本不在乎嘴里苦不苦,毕竟身体里已经苦透。但对上夏蝉担忧的眼神,莫名无法拒绝。

  左右待半个时辰,老夫人精神不济,便要休息。夏蝉离了此处,再到园子里散心。

  走走停停到那冷僻角落,榆树的刻字已被削去,墙头坐垫换了新。

  她问过戚知叶这是怎么回事,戚知叶解释道,所谓刻字和坐垫,都是以前住在家中的亲眷留下的,后来他们不在这边住了,留着无益,不如清掉。

  夏蝉难免觉着惋惜。

  毕竟那是一份旧时的情愫。

  她坐在墙头吹风,看远处的风景。秣陵别业不在城中,这里地广人稀,周围都是戚氏的地盘,能见到的踪影,大多是庄子里的部曲与佃户。

  北边儿的战火烧不到这里来,闲杂人等也不会打扰她,盯着她,说这样那样的闲话,讲这样那样的规矩。

  如此坐着,便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什么忧虑都能放下。

  但时间久了就觉着无聊。看话本子无聊,吃点心做糖糕也无聊,在园子里赏花也无聊。别业的大门她出不去,夏家堂伯倒是差人送了更名的契书来,恳求她务必为堂弟说情,谋个好前程。

  夏蝉并不知道这契书是戚知叶伪造,所谓堂伯的恳求,也子虚乌有。

  如今夏家人的任何诉求都传不进戚氏家门。

  “我知道了。”夜里,戚知叶听了夏蝉转述的话,略微点头,“我自有安排,你放心。”

  他无意在夏家的事上欺骗夏蝉,但七年间夏蝉争取回来的东西实在无法再争一遍。他能做的,就是把剩余的家产也抢回来,将那些吸血的亲戚全部处理掉,让夏蝉拿回曾经的一切。

  夏蝉无比信任戚知叶,给堂伯的回信,也学着戚知叶的口吻,写出气势来。

  这信自然落在戚知叶手里。他翻看一遍,又在末尾看到了照料阿兄的嘱咐。

  管事道:“这些天打探过几回,二夫人的兄长幼年便疯了,不仅不记事不认人,还做出伤人的举动。夏家将他关进独院,时常派医师去诊治,但一直没什么起色。二夫人父亲去世前后,她的堂伯,也就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人,找了个什么医仙回来,说是有独家秘方,给病人服用几付,竟然真好起来了。

  但这药起效快,失效也快,但凡断几天,癔症更加严重。二夫人母亲离世的时候,家里人心不齐,那堂伯就不肯续药,致使二夫人兄长没能为生母祭拜守灵。”

  戚知叶拧眉不语。

  片刻,吩咐道:“找到这所谓的医仙,把人带过来。若是找不到,能拿到秘方也好,看看这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若是良药,学得配药,再把夏蝉兄长弄出来,留在夏蝉身边也行。

  她没了牵挂,他对付剩下的人也不必顾忌。

  管事应诺,又道:“近日有人向咱家仆役打听二房的情况。似是闻氏的动作。”

  见戚知叶不说话,管事连忙补充:“常在庄子里的人无须担心,日常派遣进城采买的,我与其余几位管事定会严审严查,挑那口风紧又机灵的人,避免被不相干的人套话。”

  戚知叶这才缓缓应了一声。

  “送到家里的拜帖,也要留意。”他说,“若有亲眷旧识上门走访,莫要让他们与二房接触。”

  虚假的谎言需要时时提防,避免被击溃。

  而夏蝉的情况太异常,但凡与人交往,要不了几句就会被人察觉问题。

  所以他只能将她困在这平静安宁的牢笼里。

  ……

  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始终一帆风顺。

  几日后,夏蝉坐在墙头乘凉的时候,望见远处有车队浩浩荡荡而来。

  彼时她正在把玩木偶。这木偶是从东院仓房里捡了带出来的,当晚混在衣裳堆里,没被戚知叶察觉。后来她便将它藏在妆奁底下,得空了就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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