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不愿和阿夜有秘密。但阿夜明显排斥她追究大兄死亡的内情,她又实在放不下此事。反正东西是顺手带出来的,放也放不回去了,纵使心虚,她也要背着他琢磨。
这木偶挺小,模样也粗糙。脑袋是个脑袋,身子是个身子,衣裳不太能分清男女,脸也看不明白,眼睛鼻子嘴巴都很丑,有种拙劣的蠢感。
只能从脑袋两边的发揪揪推断出,这是个幼年娃娃。
夏蝉认为,木偶肯定不是她自己。
也不是阿夜。
阿夜没这么丑。
难道是阿夜的兄长?他给自己雕个娃娃,放进满是她旧物的仓房里?
……噫,不能想了不能想了,好怪。
夏蝉盘木偶的间隙,望见了驶来的车队。那可真是热闹,香盖如云,仆从甚众,沿途洒下一片欢声笑语。
这车队进了别业的门。夏蝉派问兰前去探看,问兰回来笑着说:“是陈家夫人来了,还有好些个姊妹。说是来看看老夫人。”
陈氏即戚老夫人的娘家。按如今的形势,家族要比戚氏还兴盛些,真真有权又有钱。
这陈夫人,据说是戚老夫人的侄女,性情温婉,又有才德,是个好相与的,家里女眷都喜欢她。
夏蝉听了自然也想去认识认识。
可西院的婢女仆从总要露出为难神色,找各种理由拖延她出门。甚至说出陈夫人不愿见夏蝉的话来。
晚些时候戚知叶回来,见夏蝉恹恹地伏在案头,跟他说话也没有笑。他问清原委,沉默片刻握住夏蝉肩膀。
“表妹并非不喜蝉蝉。下人说错了话,你罚便是。是我担忧你身子禁不住热闹,去不得这热闹地界,家里有客的时候不想让你走动。你想去便去,累了就回来歇息。”
夏蝉立即打起精神来,扑在戚知叶怀里:“那我明日就去!”
“嗯。”戚知叶提起嘴角,效仿着某人,僵硬且温和地回应,“拘着你,是我有错。你莫要伤心。”
夏蝉仰头,望见他黑沉眼眸。深不见底。
她主动亲亲他的眼皮,“我不伤心了。我知道的,阿夜其实也生了病,是心病。什么时候好了,我们就还和以前一样。”
她真的好喜欢他。
想让他多笑笑,想看他红耳朵。想多抱一抱,抱紧些,两颗心贴在一处,连跳动的声音都纠缠不清。
当天晚上依旧折腾很久。
次日夏蝉起晚,着急忙慌地梳妆打扮,刚用完早饭,便有笑声进内院来。
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女子进了门,将夏蝉团团围住。一眉目如画的年轻妇人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榻上闲话。
这便是陈家夫人了。漆眸红唇,顾盼生辉,瞧着只有二十五六。
“我听姑母讲过了,你最近生了大病,还惦记着我们,我们若不亲自来看看,反倒让你过去,属实不应该。”
陈夫人笑着说了几句,对夏蝉介绍其余女眷。这个是表妹,那个是远亲的族姊,末了又拉出个明眸善睐的英气女子来,“这是我堂妹阿冬,比我小六岁,幼时遭难离散,前些日子才认回来。你应当是第一次见。”
夏蝉认人认得手忙脚乱,抬头望去,愣了愣。
站在面前的人,竟然穿了朱红的男装,瞧着利落潇洒得很。头发绾在脑后,也是简单样式,只簪了玉簪。
她看那人,那人也看她,冲她笑。
“我叫陈忍冬。”
一群人在西院认了脸,喝了茶,也没问什么详细的东西。光是介绍彼此,聊些打趣的糗事,就过去半个时辰。陈忍冬是个闲不住的,在屋子里走走看看,问夏蝉怎么都是些新物件。
这话刚问出口,外头伺候的婢女就进来,传老夫人的话,请客人去别处游逛。夏蝉也想跟着,被陈夫人按住肩膀。
“姑母说你忘了许多事,是神魂不稳的症状。”陈夫人微笑道,“你且歇着罢,人多了又该闹病了。”
夏蝉没能坚持。
这位夫人看起来温柔,但说话好有气势!
问兰从头跟到尾,始终捏着一把汗。见众人离去,才放下心来。
来客未必知晓戚知夜的死讯,是老夫人敲打过,所以她们将夏蝉当做失忆的亲人,仔细斟酌着完成了这场会面。或许戚知叶也暗中警告了陈夫人,所以今日的闲聊没牵扯危险话题。
陈忍冬却有些麻烦,瞧着就心直口快,多留一会儿指不定要捅大篓子。
问兰心有余悸,可她没料到,自己的心放得太早了。
第二天众女眷相约在园子里作诗品酒。
夏蝉很是期待,提前半个时辰去了,在约定的水榭吹凉风。栏杆外就是一片石头围起来的池塘,池塘里有鱼,水面波光粼粼格外璀璨。
她洒了饵食喂鱼。喂着喂着,头顶突然翻下来个人,脚勾在梁上,与她打招呼。
“阿姊这么早就来啦?”
夏蝉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鱼饵都扬在对方脸上。
陈忍冬呸呸吐着跳下来,扒拉自己的脸,扒拉完了又笑:“阿姊好有趣,明明比我大,却像我妹妹受不得惊。”
夏蝉有些奇怪。
她刚嫁人,论理比陈忍冬小,怎么反而被叫阿姊。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掰扯这事儿了,她刚打发婢女去取洗脸的巾帕和水,转头看见陈忍冬又翻出栏杆,踩着池塘边上的石头蹦蹦跳跳地往远处去。身形摇摇晃晃的,瞧着就惊险。
夏蝉探出去制止:“你快回来,别摔进去!”
“摔不了摔不了!”陈忍冬摆手,身形轻捷地跳到池塘里面露出的半块石头上,蹲下来打量,惊奇地咦了一声,“阿姊,这石头刻了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我看看……是蝴蝶?不对,像蝉……”
夏蝉的心又怦怦加快。
她也想看。
也不知被什么力量驱使着,她踏上石头,拎着裙角靠近陈忍冬。
池塘水面的反光刺得夏蝉眼花。夏日蝉鸣远近重叠,落在耳朵里,拉扯着她的脑袋。依稀有人在耳边呵笑。
——蝉蝉,蝉蝉。
蹲在石头上的年轻女子,变成了意气昂扬的小郎君。
——你不是爱吃鱼么,但你如今又下不得水,我在这里刻个蝉,就算作你日日喝鱼汤……哎你别拿石子砸我啊!
夏蝉的鞋底踏上滑腻石面。离陈忍冬越来越近。
为什么下不得水?
为什么这水面让她心慌?
她快要看清掩在水下的刻痕了。
夏蝉抬脚,身体悬空。同一时间,陈忍冬面露惊愕,匆忙伸出手来。
“你抓住我!”
噗通!
夏蝉摔进温热池水。
她向下坠去,张嘴涌出串串气泡。水面上陈忍冬的影子扭曲歪斜,模糊的呼唤转变成另一种冰冷平静的话语。
“——我要救阿弟。”年轻郎君道,“……若我这么说,你便愿意将他还给我么?”
视野变黑,又亮起。
深夜,水上,远近船只站着手持火把的匪徒。夏蝉与小郎君紧紧靠着,困在粗糙冰冷的竹笼里。
身着乌袍的年轻人立于船头,身形挺直如松如剑。
站在竹笼旁的水匪笑道:“破冈渎离秣陵尚有几日路程,戚郎君未曾归家,短短一日就能备好金银赶到此处,实在是神通广大。想必这水门巡查的官职,能捞许多的油水,真要你回秣陵取钱,还能拿出更多罢!五箱钱财属实不够,不如再筹些带来!”
被称作戚郎的年轻人一声嗤笑。
“我就知道你们根本不打算放人。”他说,“讲些敞亮话罢,此事何人主使?”
“休要攀扯拖延……”
“区区水泊作乱的匪徒,怎能将下了游船的世家子引错路,设伏劫走,而不惊动官差?怎敢将勒索信送到恰在附近巡查的我手中,指名道姓要我单独赴会?”
他的声音冷得结冰,“此去秦淮,十四埭二津,自我上任以来,查出私设水门、截留货物、官匪勾结约四十八案,想必是堵了萧氏闻氏的好路子。闻氏自诩清高,就算要动手,也不屑此种下流招数。就不知是萧氏哪位上不得台面的贵人,指使你们出手?我再问一遍,你们是要钱,还是要杀我兄弟二人,与戚氏作对?”
“戚郎君真是说起胡话来了。”为首水匪变了脸色,“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你若不答应,今日谁也别想走。”
“好。”年轻郎君平静回应,“这五箱钱财,拿来换那无辜受牵连的小娘子。她无权无势,家里也给不了什么东西,你们休要再抬价。至于我家兄弟的命,便拿我的命换。”
话音落时,夏蝉明显感觉到,靠在身上的人收紧了肩膀,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无非是想杀我。”船头薄凉话语被夜风送来,“杀我便罢,留我阿弟回家。他不学无术,逞凶斗狠,一介武夫罢了。可若我兄弟二人都折在此处,我戚氏哪怕倾全族之力,也会将涉身此事的所有人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