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衔蝉_渡芦【完结】(22)

  恍惚间又见昔日少年脱衣练武,磨着她数他身上的伤。

  这一条痕迹是练兵的时候剐蹭的,那一道疤是镇压流寇留下的……

  少年郎总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咕咕解释一通,很骄傲地向她夸耀:怎样,你将来的夫君是不是特别英武霸气?

  夏蝉眨了眨眼,逼迫自己回神。

  戚知叶一直审视着她的表情,适时开口:“我身上不止一道旧伤。阿蝉,你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

  夏蝉张嘴又闭嘴,在戚知叶以为她要放弃时,终究说道:“你后腰的伤,是那次水匪劫掠留下的么?水下挡箭的人,是不是你?”

  戚知叶应当否认。

  但他不愿意:“是我。”

  夏蝉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当时我应该是和阿夜的兄长一起掉进水里……”

  但掉进水里的人,不一定是给她挡箭的人。

  戚知叶早已听明白,夏蝉没认清水下的人,记忆也还是稀里糊涂,半梦半醒地试探着某种危险的真相。

  戚知叶年少入仕,为了撑起戚氏这将倾的大厦,走了最危险最得罪人的官路。

  一开始进贼曹,因为身份的缘故,每每查的案子审的嫌犯都与世家大族有关。利益纠葛如树根虬结,无论怎么做事都会惹来憎恶忌惮。

  遭受偷袭刺杀复仇……也很正常。

  他身上的伤,当然不比戚知夜多。但遭遇的危险,同样凶恶。

  九年前,上巳节,萧氏族人暗中设局,勾结破冈渎水匪,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了出游的戚知夜与夏蝉。他俩应当经历了格外凶险的一天一夜,毕竟送到家里的假信,以及送到戚知叶手中的勒索信,全都是戚知夜亲笔所写。

  彼时戚知叶正在破冈渎附近水门巡查。匪徒向他索要五箱金银绢帛,还要他独自赴会,否则就杀死戚家幼子。

  戚知叶当然不会单独前往。他紧急筹措钱财,带了擅长凫水的兵卒,意在救人的同时将水匪一网打尽,审出背后凶手。

  但他也知道此举甚险,极有可能葬身破冈渎。事实上,当他把人救回来,家中至亲也觉换命之举理所应当,甚至还怪罪他牵连兄弟。

  在破冈渎看见夏蝉实属意外。混乱中被夏蝉救了一次,更是出乎意料。毕竟,在他印象中,这位小娘子一点儿都不喜欢他,每每撞见都不肯抬头看。

  她救他,他也救了她。回程时,他为她请了治伤的女医,还动用人脉,重金求来能够祛疤的膏药,确保她后背被鱼钩撕烂的皮肉能恢复如初。

  她的伤的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那段生死相救的记忆,也没留在她身体里。

  因为厮杀场面过于惨烈,夏蝉把破冈渎的事情全都忘记。

  现在她想起来了,只想起来零零碎碎的画面。无法确认他的身份,只敢似真似假地试探。

  还不如全都记起,彻底毁灭。

  戚知叶怀着倦怠的心绪,真假掺半道:“的确是我为你挡箭。你问我为何之前隐瞒水匪这事,我并非有意为之,你当时受惊忘事,我何必刻意提起,再让你想起不愿回顾的往事。至于什么表妹表姊的,你不提我都没注意,口误罢了。”

  他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身份。

  只要夏蝉再追问一句,再问一句便罢,他不会再说谎,什么真相都不再被掩盖。

  但夏蝉没有问下去。

  她站在了真相边缘,徘徊不定地,收回了试探的脚。

  “这样啊……”夏蝉笑一笑,抱住戚知叶僵硬的腰身,耳朵贴在胸前,听见闷重但清晰的心跳,“阿夜真厉害,当时那么凶险,还能赶着游过来救我。”

  她终究将这桩事按在了戚知夜身上。

  也只能是戚知夜。

  不然的话……现在她抱着的人,岂不就变成东院已死的亡魂了么?

  而她的阿夜,又能在何处呢?

  夏蝉拒绝如此荒谬的推断。

  “你是阿夜。”她小声说着,密匝匝的睫毛被泪水濡湿,“我当然认得你的。”

  被拥抱的青年颓了肩膀,脊背弓起,仿佛再次被淬火的利箭贯穿身躯,痛得血肉模糊。

  ……

  次日夏蝉再次起晚。陈忍冬来看她,蔫头耷脑地跟她赔罪,说自己不应该乱跑乱跳,害她跌进池塘。

  “你当时真是吓死我了!”陈忍冬心有余悸道,“直直地在我面前跌下去,也不见怎么挣扎,幸好我会水,把你捞上来,拍了好久才逼你吐出水来。人抬回西院,睁了两次眼,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我们讲话……我都要死过去了。”

  夏蝉对此毫无印象。

  只能跟着道歉。

  “好在你今日气色不错。”陈忍冬挽着夏蝉的手,唉声叹气,“若你有个闪失,我怕是要给你赔命,与你做一对殉情的鸳鸯。”

  这人说话真是嘴上不把门。

  吊儿郎当的,有几分纨绔之气,却并不轻浮。

  夏蝉觉着挺有意思,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才不要和你殉情,我已嫁人了。”

  提及嫁人,陈忍冬东拉西扯:“你这屋子也不像个成亲的样子,倒像是女儿家的闺房,瞧不见什么男子用具……我没见过表兄,他过得这般简朴么?”

  夏蝉没觉得阿夜简朴。

  但他的确不爱在房里留东西,每天早晨都走得干干净净。尤其是这几天,来了亲戚之后,更是晚归早走,连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剑都拿走了。

  陈忍冬凑过来撞了下她的肩膀,鬼鬼祟祟问:“阿姊,我听说你与表兄是自幼相识,情深意笃……你们如今过得怎样?快跟我讲一讲,等我被许了人家,也学学你们的相处之道。”

  夏蝉还没跟哪个姊妹这么亲密过。

  不过,她小时候也见过,娘亲的家里人有时候过来小住,时常躲在卧房里碰头咬耳朵,聊些她听不懂的话,而后面红耳赤地笑起来。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闺房密话!

  夏蝉的脸腾起热气,揪住陈忍冬袖子,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他一向很好……”

  刚起了个头儿,便有婢女闯进内室来,端着刚煎好的药,客客气气请陈忍冬出去。

  陈忍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夏蝉默默喝了药,捏起蜜饯送进口中,含着含着开始发呆。

  不跟人打交道的时候,她便显得无精打采。身体里头没着没落的,脑袋也空空。全是疑团,全都不能拆解,不敢拆解。

  “连今年是何年都不敢问……”

  夏蝉自言自语着,抱住枕头,无端落了两滴泪。

  继而迅速擦干,拍拍脸颊,呼唤问兰:“我喝了药能去找阿冬她们玩么?”

  问兰摇头,其余婢女也沉默不言。

  “夫人刚落水受惊,郎君吩咐,这几日都不要随意走动,就在西院好生休养。”

  夏蝉沉默了会儿:“我就要出去。”

  问兰轻声问:“夫人想去哪里呢?”

  夏蝉不回答。

  她穿了衣裳往外走,刚过垂花门,就被婢女劝阻。再要向前,她们便搬出医师的嘱咐来,说她必须躺着歇息,否则气虚血亏什么什么的。

  夏蝉没有坚持,眼神瞟过周围侍立的仆从,哦了一声就回屋。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深夜戚知叶回来,熄灯入睡之际,夏蝉挡住他的手,告他的状:“你为什么不让我出门?我都不出大门,就在这家里走一走,也不行了么?”

  戚知叶忙碌一日又赶路,揉揉胀痛眉心,道:“过几日你身子好些再逛。”

  夏蝉道:“我现在就要逛。”

  戚知叶不吭声。

  夏蝉生起气来,咬他肩膀,抬腿踢他:“我就要随便走动!你不能这么拘着我!我是你夫人又不是囚犯……你怎么什么都要管,烦死了,讨厌得很!”

  戚知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胸前,质问道:“随便走动,是像昨日那样跟着陈忍冬跳池塘么?”

  “我爱跟谁玩就跟谁玩,跳池塘又如何?”

  夏蝉本就积攒了一肚子的委屈迷茫,说着说着口不择言道,“你这也要管那也要管,人家跟我玩,说不了几句话就被赶走,是怕她们说出我不该知道的东西么?你自己什么都不肯解释,还不让别人跟我好好讲话!”

  这句话本是误打误撞。

  怎料戚知叶收了表情,一声不吭地堵住她的嘴,连带着呜呜咽咽的声音吞吃干净。

  夏蝉的肩膀也要被他捏断。

  床帐落了下来,又是一夜纠缠。夏蝉逃脱不得,头晕脑胀,跌下床榻又被抓回去,扑腾的手脚都被捆住。

  也不知戚知叶哪来这么多的花样,她简直成了被审讯的犯人,砧板上的鱼肉。

  昏沉入睡之际,方听见他喃喃低语。

  “……是你不愿看到我。”

  往后数日,夏蝉都无法离开西院。

  而住在别业的女客,在一个早晨启程离开,前往建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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