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衔蝉_渡芦【完结】(23)

  她们本就是要去建康的。秣陵只是途径之地。

  临走之前,陈忍冬趁人不注意,给夏蝉偷偷塞了个纸条。纸条上写着个地址,是陈忍冬在建康所住的家宅。另附玉坠一枚。

  “如果想我了,就托人将玉坠送来,我接你去我那里住!肯定比困在这小地方好玩儿!”

  这是陈忍冬最后留给夏蝉的话。

  夏蝉想,连一个素不相识的亲戚都能看出她不想被拘束。

  她将陈忍冬的字条玉坠藏起来,没让周围人发觉。

  安安静静熬了几日,可能是戚知叶发觉她打不起精神,也可能是老夫人发了话,总之她又能出西院了。

  夏蝉离开院子,在园子里绕了一圈儿,看似随意地走走停停,最后才到之前落水的池塘。

  问兰见她一直盯着池水看,担心得不行,提醒道:“夫人今日可不能再踩石头乱走了啊。”

  夏蝉乖乖点头:“我不乱走,你靠近些帮我看看,看那块石头,刻着什么花样?”

  问兰手脚灵活,走过去伸长脖子瞅了瞅,再回来,说:“什么都没有。”

  夏蝉出神片刻,问:“是不是瞧着像被刮了一层?”

  问兰点头。

  夏蝉再未说话。

  她向来是有啥说啥,如今却藏了满肚子的心事。

  夜里,夏蝉对戚知叶说:“我听闻初一十五寺庙有讲经会,各家女眷都爱在这时候出行,热闹得很。我也想去。”

  戚知叶蹙眉:“人多眼杂,热气烘烘的你受不住……”

  话没说完,夏蝉已经翻身过去,背对着他。不一会儿,肩膀颤抖着,泄出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讨厌你。”

  她又一次说道。

  戚知叶拢住夏蝉的腰,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才松了口:“就去庄子外头散散心,可以么?晚些回来也行。”

  夏蝉不哭了。背对着戚知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嗓音潮湿而软:“好。”

  片刻,又道,“我给你抓萤火虫,你要不要?”

  戚知叶嗯了一声:“我要。只要是你给的东西,我都要。”

  次日中午,夏蝉从老夫人那处回来,叠了几件衣裙,将积攒的几张契书藏在里头,陈忍冬的玉坠也放了,丑木偶也放进去。用披风包起来。

  又将爱吃的杏干和碎糖装进锦袋里。水囊也带了一个。

  问兰只当夏蝉是兴奋于此次外出。

  夏蝉没带多少人。毕竟就在附近散心,她还打发走几个护卫,嫌他们盯得紧。

  “我就想自由自在待一会儿,阿夜也同意了的。”

  夏蝉如此说。

  夏日午后平静闲适,只是日头晒得很。她乘车出行,在绿油油的稻田间跳下车来,踩着泥泞小路跑着玩儿。团成团的披风和水囊都塞给问兰,要问兰拿好,说是饿了渴了方便伺候。

  问兰便抱着这些东西,追着夏蝉跑。

  “夫人慢点儿,别摔着,慢些呀!”

  夏蝉跑得很快,越来越快,轻盈得要飞起来。她今日梳了丫髻,衫裙五彩斑斓,奔跑的时候像一片飘飞的云霞。

  “你们都追不到我!”

  她仿佛在跟她们玩闹,大声笑嚷着向前。

  跟随的其他几个婢女,很快被夏蝉甩在身后。唯独问兰能追上。这也不奇怪,夏蝉从小就跟戚知夜一样的性子,东跑西窜的,身边的婢子自然也练出同样的本事。

  跑啊跑的,周围的草杆逐渐变高变密,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麻田。枝繁叶茂,如同丛林。

  夏蝉抓着问兰钻进田里,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道:“我们去更远的地方。”

  问兰:“去哪里?”

  “不知道。”夏蝉猫着腰拽她走,“我不喜欢待在戚家,所以要走远一点,再远一点。”

  也许靠近她曾经的家。

  也许去别的地方。

  走罢,走罢,在日落之前,在萤火虫没有飞舞之前。

  她想远离那些谜团,和出不去的宅院。

  四面八方的草杆拍打着夏蝉的脑袋肩膀,有点疼,但她却很兴奋。一颗心噗通噗通,仿佛回到了幼时自由自在的岁月。

  这段路走了很久。

  每每听见戚家仆从的呼唤,夏蝉就换个方向。直至再也听不见追寻的动静。

  她从麻田里钻出来,面前恰是一条大道。放眼望去,霞光洒满天际,鸟雀伏地飞行。

  夏蝉不认得这路。也许认得,是她忘了。

  她走得脚疼,干脆就地坐下,捧着水囊灌几口,咬着杏干吹风发呆。

  大道右侧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有人乘轺车而来,鸾铃摇晃出悠长的乐声。

  问兰着急拉夏蝉躲避,夏蝉实在累极,又有种豁出去不管不顾的心态,挪得慢慢腾腾。

  而那轺车已至身前。

  乘车之人发出疑惑鼻音,竟也没有叫停,信步跃下车来。他身上柔软的纱袍广袖,便携着兰草的气息,拂了夏蝉满脸。

  夏蝉仰头。

  天地金红,来人亦明丽如画。长眉入鬓,凤眸微挑,红润的嘴唇勾着轻浅的笑意。

  他比她高许多。如谪仙般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松松挽在脑后的乌发垂在肩头。眼眸里装满了柔软的情意。

  夏蝉看得失了神。

  “蝉蝉。”这青年有副好嗓子,温柔如泉水低吟,“我正要去接你,你竟与我心意相通,奔我而来么?”

  作者有话说:

  抱歉晚更写了很长的一章下章入v,下章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第14章 檀郎哺我 颠倒错乱的

  夏蝉模样乱糟糟的。

  她在麻田里钻了一气, 头发松散,沾了许多草屑。鹅黄的薄衫皱皱巴巴,斑斓间色裙也刮破了好几道。锁骨胸脯蒙着湿淋淋的汗, 随便擦一擦, 原本白皙的肌肤就涂抹了脏污。

  遑论那双沾满泥巴的鞋子。

  在貌美郎君面前, 难免显得狼狈可怜。

  但她的眼睛又很亮,是那种蒙着暖光与水色的亮, 干干净净的,一眼能望到底。

  她看他,看得他笑意愈发柔和, 装满情意的凤眸逐渐暗沉。

  “……蝉蝉。”他弯下腰来,任凭洁净贵重的衣袍落在地上,温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夏蝉往后退了退。

  也不知是不是跑了太远的路,以至于她对着这张美丽的脸就头晕目眩。

  貌美郎君耐心道:“我姓闻。”

  夏蝉立即从脑海里拎出个温文尔雅的人来。

  秣陵近郊并非只有戚氏别业。靠近东城门附近, 便是夏蝉的家。家门之外, 一条清溪蜿蜒而过,两岸栽种的桃杏常常飘落花瓣, 于是夏蝉把这溪流称作花溪。

  花溪对岸, 有闻家的庄子。

  闻氏势大, 但这庄子却并不森严冷淡,篱墙外围栽满了四时花树。春天桃杏如粉霞, 夏日合欢紫藤海棠争奇斗艳, 秋时腊梅掩映深浅枝叶,到了冬天,又有红梅遍开如血。

  夏蝉从小就被这些漂亮的花草吸引,时不时踏过花溪, 在那些盛开的花枝下走一走,玩一玩,回家时通身沾满了馥郁的香气。

  闻家庄子一向很安静。巡逻护卫的部曲,对这邻家的稚子也算和气,并不驱赶她。有时候仆从背着药篓出来倒药渣,还能笑呵呵地跟夏蝉问好。

  一来二去的,夏蝉便知道,这庄子里住了个身子不大好的小郎君,家中排行第九,性情温和,聪慧过人。

  闻九郎君喜静,不怎么抛头露面。夏蝉没见过他,不过,因着自家兄长的病症,她对未曾谋面的闻九也有几分惋惜。

  夏蝉的兄长,比她大两岁。她五岁的时候,他便疯了,被关在最偏僻的院子里。每隔几天,她就借着给他送饭的借口前去探望。有一次不知怎地,兄长突然打翻了她递来的饭菜,抓着碎瓷片割自己喉咙。夏蝉还小,阻止不当,反而被划伤了手背。

  她捂着流血的手,趁众人忙乱之际,跑到闻家庄子外头。

  庄园西侧院内有药圃,药圃种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花草。夏蝉调皮的时候曾偷偷爬上墙看过。而此时正值夏季,墙头摇曳着开得艳红的朱槿,漂亮又危险。

  像她的兄长。

  夏蝉只犹豫一瞬,就挽起袖子,憋着吃奶劲儿爬上墙头,探着身子去摘那一朵开得最好的朱槿花。

  墙里蓦地传来笑声:“哪里来的野孩子,怎么偷我的花?”

  夏蝉做贼心虚,抓着花枝挡住自己的脸。眼睛紧紧闭着,慌张地解释:“我阿兄病了,他喜欢红的东西,看见红的才能镇定下来……你家的朱槿、朱槿很好看,我听先生说还能入药凉血……”

  那人却道:“那也不能偷。”

  夏蝉眼皮掀开一条缝,偷偷向下看。这一看,如雪如玉的小郎君便撞进眼帘。眼睛黑得像墨玉,肌肤赛雪欺霜,约莫是气色不太好,嘴唇微微泛白,肩头披了月光似的薄衫。

  “我错了。我心里着急,想尽快拿给阿兄……”夏蝉小声道歉,“你别生气。我不是野孩子,我就住你家隔壁,姓夏,夏蝉,啾啾啾唧唧唧的那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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