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哗啦啦地吹过墙头,满树朱槿摇曳不停。映得花间稚子如山野精怪,眼眸灵动,碎发过鬓,右手背一片湿润的红。
底下的小郎君视线微转:“伊玄虫之微陋,亦摄生于天壤。当三秋之盛暑,陵高木之流响。”[1]
他说她的名字好。
夏蝉听不太懂他念的句子,只觉他嗓音清澈柔和,实在悦耳动听。
“你叫什么名字呢?”她问。
他走过来,抽出一条素帕,仰头擦掉她手背的血。夏蝉缩了缩手指,这才发觉,伤口的血已经流到手肘,袖子也被染红。
“你很爱兄长。”他用帕子裹住她的手,笑吟吟道,“真是个好孩子。要不要到我家,给我当妹妹?”
他说,“我姓闻,闻檀。”
……
黄昏日落,田边道旁。
夏蝉不太确定地喊他:“闻、闻檀。”
闻檀叹口气:“好生疏的称呼。”
夏蝉犹豫了下,“闻……兄?”
闻檀的笑容崩裂一瞬。
“蝉蝉要不再想想?”
夏蝉与闻檀已多时不见。她不知今夕是何年,但不管怎样,自从她及笄定亲,就没怎么见过他,据说是搬回建康住了。
小时候她的确很喜欢这个温柔的邻家兄长,来来往往许多年,也曾希望他真是她的亲兄。
可他们早就疏远了。她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被他哄着喊阿兄。
左思右想,夏蝉挤出声音来:“闻……”
想喊闻郎来着,望见对方笑容,不知怎地就舌头打结,“檀……檀郎。”
下一刻她身子一轻,竟被闻檀端了起来,转身放到车里去。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举止失当,还亲昵地拿绢帕擦她额头的汗:“蝉蝉嘴真甜,一见面就夸我貌比潘安。”
夏蝉挣扎:“我没夸,是你名字就这么起的……你放我下去!问兰,问兰!”
问兰也被侍从拎上了车。惊魂不定地抱住夏蝉,往身后塞。轺车已经开始疾行,她们若要下车,只能不管不顾地跳下去。
也不知这闻檀什么毛病,仪表如此风雅,做事却强横得很。
夏蝉与问兰挤作一团,躲在角落,两双警惕的眼睛瞪过来。
闻檀自车内暗格取出陶罐。又铺开一方巾帕在腿上。他动作不慌不忙,唇角还噙着笑,与夏蝉搭话:“你不是来投奔我的么?怎么又要下车?”
夏蝉莫名其妙:“我才没有投奔你。我都不知道你会经过这条道。”
闻檀抬眸,指了指问兰怀里的布包:“你连行李都带了。”
夏蝉争辩:“那才不是行李。是出游带的东西……我答应了阿夜,捉了萤火虫就回家。你应当认识阿夜,他是我夫君。”
这话对也不对。
夏蝉出门时的确有逃离的意思。可她想不清楚,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她也并非想要完完全全远离阿夜。
只是想暂时发泄一下,放松一下,做些本不能做的事情。
披风里包的这些东西,又哪里算得上出逃的行李。
连干粮都没有!
闻檀听着夏蝉说话,听至夫君二字,捏住陶罐盖子的手指都用力泛白。
他脸上神色依旧温和,红润饱满的唇瓣碰合,吐出轻描淡写的话语:“与你同床共枕的,可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如遭雷劈。
她本就生了疑心,只是不愿深想。如今被人剖开心事,不由发怔彷徨。
“我听说你忘了很多事。你不记得真正的夫君,自然有贼人取而代之,对你骗心骗身。”
闻檀打开陶罐,用金勺自罐中舀出几块蒙着薄霜的糖块,放在巾帕上,亲手递给她。“蝉蝉,我得知此事,才紧赶慢赶过来救你。你看,我还带了你爱吃的零嘴儿。”
躺在帕间的糖块,是桃花的形状。颜色也像桃花,是半透的粉。
闻檀的声音和这糖块一样充满诱惑力:“蝉蝉,你真忘了么?那个整日黑着脸的凶恶之徒才不是你的夫君。”
夏蝉愣愣地听着,抓了一块桃花糖,没吃。
硬糖很快被掌心焐热,流出黏哒哒的糖汁。
她当然知道夜夜共枕的阿夜与昔时记忆中的心上人天差地别。她找了很多理由来解释这种变化。
“我不信你……”她抬眸看他,又很快垂了眼帘,睫毛微微震颤着,“你都不一定是闻檀。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他小时候身子不好,长大以后虽然康健,容貌俊秀,却也没你这么……好看。”
跟开到极致的熟艳海棠似的。
漂亮,风流,勾人。
坐在车里,好闻的气息都往她身上扑。
闻檀得了夸赞,笑意愈发撩人:“男大十八变。”
夏蝉想笑,嘴角沉甸甸地扬不起来。
车马愈行愈快,外面风景飞速逝去,难以分辨。
她鼓足勇气扭头看问兰:“问兰,家里的那个人,是我夫君么?”
问兰不敢摇头也无法点头,眼泪一个劲儿地掉。
夏蝉又问闻檀:“若他不是我夫君,我夫君身在何处?”
闻檀倾身,握住夏蝉紧紧捏成拳头的右手。黏糊糊的糖汁也染上了他的手。他垂着眼眸,视线缠绵地缠住她:“我在这里。”
夏蝉甩开闻檀的手,用力推他。
他不像戚知叶那般强硬,竟顺着她的动作跌向后方。
脊背撞上车架,发出好大一声响。夏蝉直起身来,想道歉又说不出口。
闻檀注视着她眼中那点儿愧疚,温声强调:“我才是你夫君。”
夏蝉道:“你不是!”
她觉出一种难言的危险,扶住车厢向外张望。暮色四合,所见景色更加昏暗,看不清稻田排布,只依稀辨认出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要下车……停车,我要回去!”
“你要回哪里去呢?”闻檀盯着夏蝉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换了位置,挡住容易摔落的地方,“戚氏别业不是你的家。你忘了事,被人骗了,没关系,我们到了地方,慢慢讲清楚。”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建康东郊。”闻檀答道,“那里有座宅院可供休憩。”
夏蝉更加笃定此人不怀好意。
她今日出游,怎会恰好与闻檀撞上?定是图谋不轨,守株待兔,专门等着这机会来抓她。
况且,他明明在附近就有座庄子,还带着她赶远路去建康。十有八九是怕戚家人察觉,才着急赶路。
最最关键的是,她不信他说的话。
闻檀怎么可能是她的夫君呢?
胡说八道。
这和记忆里的情况根本对不上。
但这地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纵使她和问兰跳车,也逃不了多远,只会落得重伤下场。
她必须跟他斡旋,伺机逃生。
夏蝉扶着车身围栏,将呼吸放稳了,忍住眼泪,回头对闻檀说道:“我不要住在城郊,我要进建康。”
建康城内住着陈忍冬。陈氏豪族,能与闻氏一较高下。
她的披风里还藏着陈忍冬给的信物玉坠呢。
闻檀摇头:“城内倒是也有宅邸,但按路程算,等我们到了建康附近,城门已经关闭。你若想进城,须得等明日。”
夏蝉咬紧牙齿。
她防备闻檀,但算不得太害怕。或许是年少情谊抵消了恐惧,又或者是,他不像那人阴沉威严。
外头风大,闻檀扯落车帐,拉过夏蝉的手,将蜷紧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跪坐在车里,垂着眼睛,仔细认真地擦拭她指缝掌心的糖汁。
一如多年之前,为她包扎伤口。
擦完了,便任由她躲到角落去,和问兰依偎相靠。
有了帘帐遮挡,车内并不明朗。闻檀跪坐其间,仍如皎皎明月,周身泛着朦胧的光。
他似乎有许多话想和她讲,但看了半晌,什么都没再说。取出碧绿玉笛,悬于唇间,吹出悠扬曲调。
高处如燕雀飞旋直入苍穹,低处似春花飘落溪流。
夏蝉听得入神,只好拼命掐自己的手,逼迫自己不在意这笛声,思考更紧要的事。
前往建康的官道,应该没多少岔路口。若阿夜恰巧归家,说不定能在半道相遇。届时呼救,或有转机。
但是……那真是她的阿夜么?回到戚氏别业,是最好的选择么?
夏蝉转而看向车内摆放的小陶罐。那里面装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桃花糖。瞧着挺重,如果砸在闻檀脑袋上,他会不会晕倒?找个安全的地方,砸他脑袋,然后逃走,等天亮了去建康找陈忍冬?
不行,她没去过建康,进城肯定要报家世身份。还得拿着官府发的过所……
夏蝉颓了。
她的人生怎会如此进退两难!
偏偏车里的美人一曲暂歇,还要问她感想:“蝉蝉,这首好听么?”
夏蝉抿着嘴唇,硬邦邦挤出几个字:“难听。”
闻檀也不生气,笑笑继续换一曲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