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车停,夏蝉也没遇见戚氏的车马。
闻檀所说的宅院,却也是一座别业。坐落在钟山南麓,四面依旧种着熟悉的花树。比秣陵的庄子更阔,门前部曲守备也更为森严。
轺车自东侧门进入,沿途不停。夏蝉掀开帐子,望见山水池树,辉煌灯火。
她疑心自己进了什么花园,但仔细一看,又觉此处是常居小院,院中还种着枝叶繁茂的石榴树,枝丫间花瓣红火。
闻檀将夏蝉抱下来。
她扭身挣脱,又被他搂在怀中。闻檀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眯眯地说话:“到家了,我可就不怕你跳车受伤了。”
旁边的问兰心一横,打算拉扯这一看就得罪不起的贵人,怎料院中出来八九个容貌俏丽的女子,轻飘飘地围住了她,也拢住不知所措的夏蝉。
“蝉蝉,蝉蝉。”闻檀嗓音像融化的糖,“你是想先沐浴,更衣,还是先吃饭?”
夏蝉绷着脸:“我想回家。”
闻檀点头:“好,那就是先沐浴。”
话音落下,夏蝉就被簇拥着推走,沉浸在轻柔的香气与笑声中,不知怎地进了沐室,从头到尾都给洗了一遍。换了裙子,披着头发,又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小径。
前方有临水小阁。
阁内似有二人,夏蝉遥遥望去,只见半敞窗栏晃过熟悉侧影。
阁内,陈忍冬倚窗而立,懒懒散散地没个正形。
闻檀坐于席上,缓缓提壶倒水。
“你该走了。”他说,“蝉蝉等下就过来,发现你的话,你如何圆谎。”
“照实说嘛。”陈忍冬摊手,“说我自幼与亲人失散,被农户收养,进你家庄子做部曲,得了你提携的恩典,又因这张脸被陈氏错认为族中女眷。如今是你收买的细作,专门打探夏蝉的情况,顺便再帮你偷人。”
杯中的水恰好斟满。
闻檀讶异出声:“如何是偷呢?她丧夫,又遭骗,我与她情谊深厚,救人而已。”
陈忍冬翻了个白眼。
先前进戚氏秣陵别业,陈忍冬百般查访试探,觅得许多蛛丝马迹。夏蝉失去七年记忆,戚知叶鸠占鹊巢又令所有知情人缄口不言。所得线索告知闻檀,闻檀驱车赶回秣陵,本想稳妥筹谋再捞人出来,怎料半道与夏蝉撞见。
于闻檀而言,是注定的缘分。
在陈忍冬看来,却是夏蝉霉运连绵不绝。
当真无辜,当真可怜。前入虎口,又进狼窝。
陈忍冬垂了脑袋,英气但稍显柔和的眉眼落在阴影里,神色倦懒。
“哎,闻九,要不你放过她罢,她瞧着不大聪明,你心眼子比莲蓬还多。”
闻檀将鸡首壶放在案头,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我又不是戚知叶这老狗,不会欺负她。”他撩起眼皮看过去,“你该出去了。”
陈忍冬转身就走。
闻檀又道:“既然扮作陈氏女,就不要总穿男装,教人怀疑你是男是女。”
“这叫灯下黑。”陈忍冬摆手,“我穿男装,他们才不会将我认作男子。就像你,摆出个好相与的模样,别人才看不出你是只画皮的魑魅魍魉。”
说完就跑。
身法轻盈地跃出侧窗,没入昏暗小道。
此时夏蝉已接近小阁。
前后都有提灯婢女,她也没法逃。
进了阁子,看见闻檀,身后的门随即关闭。
夏蝉很想转身出去,她强行止住这冲动,道:“我方才好像看见认识的人了。”
闻檀笑容温柔:“是想起来什么忘记的事情了么?你与我夫妻一场,当然认识这里的人。”
夏蝉又不想吱声了。
她才不相信他和她是夫妻。
她嫁的人是阿夜。
话说回来,刚刚在外面瞥见的侧影,总觉得很像陈忍冬。
但陈忍冬还没出嫁,据说是住在建康陈氏家宅的,怎么可能大半夜跑到这里来。
“站着脚不痛么?”闻檀叩击案几,“快过来,给你备了好喝的东西。”
夏蝉没动。
闻檀给她展示案上杯盏碗碟:“是梅子和桂花蜜泡的水,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还有你车上想吃的桃花糖,这个是杏花酥,还有刚刚炸出来的金丝卷,里面包了软软的枣泥……”
夏蝉咽了下口水。
“我……我又不馋。”
刚说完,又有婢女端着菜肴进来,满满摆了两张食案。
夏蝉偷偷瞟了一眼,有红烧的热腾腾的鱼,切得薄若蝉翼的肉片,晶莹剔透的小包子,里面似乎包了虾肉。
最最诱人的,是一盘形状俏皮的桂花糕,个个都捏成了白兔子。放在案上的时候,兔耳朵还弹了弹。
闻檀惋惜叹气,自己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他夹走了红烧鱼腹部最好吃的肉。夹了拇指大小的虾包,而后又夹起兔耳朵。
夏蝉闷声道:“你吃不完的。”
“的确吃不完。”闻檀一手托腮,微微笑着,“我这人惜福少食,尝个味道罢了。稍后就都倒掉。”
夏蝉生出一点怒气。
“怎么可以扔掉呢?”她一时忘记自己处境,“邀亲朋好友共食,赏给奴仆也是好的。况且世道又不太平,难道建康城就没流民乞丐了么?”
她还没失去爹娘时,常跟着娘亲在秣陵施粥。
有一年亲王叛乱,险些打到丹阳郡。那时节夏蝉总能望见路上逃亡的饥民。他们偷田里的稻子吃,被抓住以后下跪磕头,身体躯干也只有薄薄一层,像死去的干瘪的蝉。
所以夏蝉从小到大都不浪费食物。
做坏的糕点,也要吃掉。
“可我不喜欢与旁人分食。”闻檀很耐心地解释,“只有我的妻,与我同心同体,并非旁人。”
他在诱哄她。
夏蝉也知道他在诱哄她。
她揪住腰间丝绦,低声道:“我不是你的妻。”
“蝉蝉也并非旁人。”闻檀柔声哄劝,“你可以替我分担这些食物么?”
这只是一件小事。
任何陷阱都会摆放诱饵。吸引猎物靠近,再靠近,而后成功捕获。
夏蝉挪了两步,觉得气势不足,干脆大踏步来到闻檀面前,扑通坐下。
可惜气势够了,坐垫却实在软和,沾着屁股也没有声响。只柔柔地托住了她。
闻檀看起来更愉悦了。
他给她夹菜。她的眼神往哪儿跑,他的筷子就到哪里。
夏蝉吃一口饭,碗里就多一点东西。到最后,堆了满满一座小山。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眼见闻檀还要夹菜,夏蝉着急动手,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你要撑死我!”
可能力气使得有点儿大,闻檀手背迅速浮起红痕。
他的确好脾气,依旧笑着,眉眼添了欲说还休的哀怨:“蝉蝉欺我。”
夏蝉不肯搭理闻檀了。
反正这案上的食物,他都尝了一口,应当没掺什么药。夏蝉干脆专心扒饭,不看不想。
她吃饭动静小,脸颊微微鼓起,牙齿发出一点咀嚼音。这时候腮边的酒窝也会若隐若现。
闻檀撑着脸,很安静地看。
看她捧起杯盏的指尖,圆润的指甲泛着有光泽的粉。看她不时张开的唇,牙齿尖尖略微露出,舌尖含住雪白的糕点。
看着看着,他开口:“我可以抱着给你喂饭么?”
夏蝉端着碗,将坐垫挪远。
没挪几步,闻檀揪住她腰间的丝绦,在指间绕圈玩儿。
她怕他用力扯散,搞出更冒犯的事情来,于是只能原地不动,解决碗里的食物。
“年少朝夕相处的玩伴,未必是最后的夫妻。”闻檀摩挲着柔软丝绦,意义不明地说着,“你记得戚知夜,但你如何笃定,你真嫁给了他呢?”
看来是能好好说话的。夏蝉咽下嘴里的饭菜,认真回道:“我及笄时,他的母亲做主提亲。我与阿夜日久生情,心意相通,那三年无比期盼早日完婚。”
闻檀道:“头一回提的亲事,未必是落定的亲事。”
夏蝉:“我记得成婚夜,我唤他阿夜。”
闻檀:“我在家中排行第九,名檀,字明夜。”
夏蝉:“……你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搬回建康了。”
“建康与秣陵路途并不遥远,再说结亲之后男女本就避嫌,不便见面。”闻檀循循善诱,“有无可能,我闻氏也向你提亲了呢?蝉蝉这么招人稀罕,想要与你做夫妻的,也不只一个戚知夜。”
夏蝉捏筷子的手都快红了。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怎么这么直白。
他以前又懂礼节又克制,每每把瞎胡闹的夏蝉和戚知夜衬托成跳窜的猴子。
“蝉蝉竟然忘记我们的事。”闻檀语气越发哀怨。他生得美,做出这般姿态,便轻易让人心生怜惜,“我也派人到夏家提亲,还送了聘礼,其中有一尊琉璃烧的狸奴,按着你最喜爱的模样做的。你若不信,改日回夏家问问,它应当还在夏家,并未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