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么?
夏蝉快被说糊涂了。
她相信自己和阿夜定亲,阿夜的脾性绝非闻檀这般温柔风流。但如果她没有接受闻檀的提亲,家里怎会留下闻氏聘礼?
不不不,也许这些都是他胡诌的。
“我知道你不敢信我。”闻檀越过食案,坐到夏蝉面前。他逐渐靠近她,又在察觉她绷紧身躯时,控制了微妙的距离,“我也知道你有很多难解的困惑。有些事情我不便解释,你想问什么便问,我能答的都告诉你。”
夏蝉静默半晌,开口:“如今是哪一年?”
“惠明三年。你十八岁完婚,如今是七年后,中途改过两次年号,换了三个皇帝,其中一人还未改号就被杀死。”
夏蝉手里的碗咣当砸在地上。
“我不……”
“戚氏那老狗,连这件事都不肯告诉你么?”闻檀恍然,拍拍夏蝉颤抖的背,“他太坏了。你不信也没关系,明日进城,随便逮谁问询都行。”
夏蝉稳住呼吸,继续问:“闻氏门楣如此高,如何能与夏家联姻?我尚有自知之明。”
闻檀抵住夏蝉额头,试探着轻轻磨蹭。
“有情人想要在一起,总有千百种办法。最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方用尽力气也无济于事。”
夏蝉脑内混乱喧闹,没有留意闻檀动作。
“若我真与你成亲,我又如何会出现在戚氏别业?还丧失了七年的记忆?”
这是个好问题。
闻檀眸光幽幽,拢住夏蝉脊背的臂膀,逐渐收紧。温热的脸颊,贴住了她的,耳鬓厮磨。
“有一个人死了。蝉蝉,你的玩伴戚知夜死了。”
他停顿须臾,仔细观察着夏蝉的反应,而后继续说道,“他的死讯不能外传,但世家之间总有些掩不住的秘密。你前去秣陵吊唁,遇上了戚知夜的长兄……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对罢?”
闻檀的声音缠缠绵绵,宛如丝线缠裹夏蝉心脏。
她觉得疼,又不知这疼痛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戚知夜……死……
不可以深想。不能再想。
谁在脑袋里哭喊,逼迫她停止挖掘旧事。
不要再想了!
“作为兄长的戚知叶,为了将你据为已有,犯下猪狗不如的罪行。”
闻檀神情渐冷,嘴唇依旧勾着,“你去了秣陵便失忆,他就伺机而上,编造谎言,扮作你的昔日玩伴,骗你说他是你夫君。
可谁家正经夫妻是这样的?你曾与他携手拜会各房亲眷么?你白日里见得到他么?他见不得光,又将戚氏玩弄于掌心,致使周围所有人都骗你欺你,让你以为自己刚成婚,是戚氏的新妇。”
闻檀越说越哀痛,情真意切斥责道,“戚知叶万死不足以平其罪!”
夏蝉恍惚回神,脸颊无知无觉,已湿了一片。
她努力思考,拽着自己的思绪:“你要真是我的夫君……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救我?”
闻檀的脸也被这泪打湿。
睫毛濡湿,眸光颤颤。似有万千情意。
“我起先不知道你被困何地。戚知叶过于狡诈,我四处搜寻,直到这几日才知道你遭受了何等的苦楚。好在我接到你了,我们以后再不分离,好不好?”
夏蝉没有应答。
她坐在暖融融的灯火里,身上穿的是上等的绸缎柔纱,肌肤也擦了好闻的香膏。头发披在腰间,还带着点儿潮湿,细细嗅来能闻见相似的兰草气味。鼻尖比平时红,眼尾脸颊浮着薄薄的血色。
岁月并没有让夏蝉老去。
若是不戳破这流逝的七年,她便如未嫁一般,是闻檀未能托在掌心的花。
“我不信你。”良久,夏蝉哑声道,“我知道我喜欢的是阿夜。”
“哪个阿夜?”闻檀这回却不回避退让了,“是死去的玩伴戚知夜,还是狼子野心玩弄人心的戚知叶,抑或是被你冷落的闻明夜?”
“是……”夏蝉头脑清明一瞬,“是与我夏家有亲的阿夜。我的堂伯前些日子曾登门拜访亲家。他们总不该认错门。”
不知是否错觉,耳边似乎传来轻微咂嘴声。
“我竟不知此事。”闻檀捧住夏蝉的脸,深情道,“你不信我也是应该的,放心,我立即派人去查,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安抚她,要她今日歇在此处,一切明日再谈。
夏蝉头脑昏沉,心又疼得很,也没有力气再挣扎抗拒。
她歇在一间雅致卧房。屋内似乎摆了许多东西,但她没关心。
戚知夜死了。
戚知夜死了么?
戚知夜是不是阿夜?是与不是,仿佛都只能引着她接受残酷的现实。
她找不到她爱的人。而那个晚归早起性情冷漠的青年,床笫间专制激烈的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她要的阿夜了。
“快想起来。”
夏蝉拿被子蒙住脸,“快想起来……”
她怎么忘了那么多的事情。以至于无法全然否定闻檀的说辞,也无法辨别戚家兄弟的真假。
所有的记忆零零碎碎,浮光掠影滑过脑海。
最终停在日光璀璨的午后。看不见脸的年轻人蹲在池中石上,握着匕首,刻下一只粗糙的蝉。
——那真是婚后的事么?
细弱的声音在脑中提问。
——是,当然是。
——不,不是,不不不……
——如果那是婚后发生的事,阿夜岂不是……死了么?
啪嚓。
夏蝉的意识坠入池水,落入冰冷深渊。
岁月倒转流逝,一年又一年。
不知回到哪个明媚午后。
她落进娘亲温暖柔软的臂弯。迷迷糊糊地睡着,哭着,揪着娘亲的衣襟口齿不清地抽泣。
“蝎子蛰的我心口好痛……娘,好痛呜呜呜……”
面目模糊的女子坐在廊下台阶,温柔地抚摸蜇伤。一次又一次地,亲她疼痛的皮肤。
“蝉蝉不哭,已经擦过药啦,晒晒太阳就好了……不哭不哭,不疼不疼……”
“有娘在呢……”
可是夏蝉真的很疼,伤心欲绝。
她哭得停不下来,直至声音被什么堵住,嘴里塞得满满的,清冷的兰草香气流入咽喉。
“唔……”
好难受。
喘不过气。身体好重。
闷热。
夏蝉抽噎着掀开眼皮,发觉四肢仍然动弹不得。屋内灯火颤抖着即将熄灭,黯淡的光映出怪诞纠缠景象。
那美如明月的男子,敞怀低首,将她钳在怀中。一只胳膊按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扶着腰腿。
仿若母亲哺育婴孩。
“蝉蝉。”他的嗓音无比爱怜,有种难以言喻的黏腻,“蝉蝉,蝉蝉。我们不做夫妻也可以的。并非夫妻才能同心同体。”
“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2]
他面若桃花,说话间舌尖抵住牙齿,披散的乌发丝丝缕缕落在她脸上。
“吃罢。”
“饱了就不哭了。”
作者有话说:
【1】 伊玄虫之微陋,亦摄生于天壤。当三秋之盛暑,陵高木之流响。《蝉赋》东汉·班昭【2】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诗经·蓼莪》这是诗经,最后一句讲的是出入家门怀抱我。没有不良词汇。
第15章 真情假意 是谁的修罗
一定有什么搞错了。
夏蝉竭力扭头别脸。
闻檀明明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人雅客, 力气却大得很。他抱着她,将她按在胸膛,她便只能随他的意。
太闷了, 闷得夏蝉眼前发黑, 口鼻喘不过气。
她感觉自己要被闷杀了。
出于本能, 她用牙齿咬,下了狠劲, 很快尝到血味儿。
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夏蝉鞋也顾不得穿了,匆匆忙忙抓了衣裙要往屋外逃。怎料双脚踩踏不稳,险些跌倒之际, 又被闻檀拦腰扯回,坐在他腿弯。
“怎么还掉眼泪?”闻檀像是没理解夏蝉的惊惶愤怒,抬手挑了她脸上的泪珠儿,恍然点头,“是我不好。”
你还知道你不好?
夏蝉以为他泯灭的人性又复苏了, 结果一睁眼, 望见他拈起糖块,按在心口。
傍晚时没能品尝的桃花糖逐渐融化。原本清新的兰草香, 混合了甜丝丝的糖味儿, 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怪得夏蝉想吐。
闻檀垂眸浅笑,状若菩萨割肉饲鹰, 慈母安抚幼儿。
“……来罢。”
来个屁来!
夏蝉又怕又气, 气得头晕,什么都不管了,对着闻檀又抓又打,挠他的脖子, 扯他头发,逮着哪儿咬哪儿,将肩膀也咬出血来。
这一夜也不知怎么过的。
到清晨,婢女叩门送茶洗漱,夏蝉迷迷瞪瞪地睁眼,才发现自己仍然和闻檀纠缠在一起。
他给的那些漂亮衣裳全成了皱巴巴的烂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