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嘴里充斥着铁锈与糖水混合的怪味儿。头发乱成一包草,摸一摸还能碰到沾血结块的发丝。
罪魁祸首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一张脸,哪儿哪儿都是伤。
他倒是很在乎这容貌。哪怕挨揍也要护着脸。
婢女进门,一应物件摆好,静悄悄地退出去,全程没有打量偷看。只将房门关死。
这大概是闻檀的意思,无需旁人伺候打扰。
他起身擦脸梳发。
难得相处平静,反正也逃不出去,夏蝉干脆看他洗漱。
闻檀确实不负檀郎之称。自己打理自己,仪态端庄,动作优雅赏心悦目。让夏蝉想起闻氏庄子养过的几只狸奴。通身雪白的,黄狸带斑纹的,还有乌云踏雪。它们总是伏卧在墙头梳理毛发,或在门前花溪扑抓水里的鱼。
闻檀少年时,也曾抱着雪白蓬松的狸奴,在庄子外面走一走。遇着眼馋的夏蝉,便俯身将这雪团儿交到她怀里。
彼时夏蝉受宠若惊,抱着雪团儿动也不敢动,还得他轻笑着教她怎么摸才能讨狸奴欢心。
她喜欢这黏人又自在随性的生灵。总想着,等以后时机合适了,也养一只合心意的。
闻檀听了夏蝉的心愿,便提议道,若是也养了狸奴,倒可以两家结亲,做个亲家,下窝小猫崽。
当时她怎么答的来着?
好像是举着雪团儿,说想要和这只结亲。
后来自家的狸奴却勾搭了另一只大黄狸,生出些黄黑交错的小毛团……
嗯?
她什么时候养的狸奴?何时下的崽?
夏蝉不由坐直了身体。脑内晃过什么记忆,跑得太快,没能抓住。
闻檀已经收拾体面,微笑着招呼夏蝉过去梳洗。
她不动,他便亲自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妆奁前。捏着湿帕子仔仔细细擦掉夏蝉脸上的血渍和泪痕,以及嘴角残留的糖屑。
夜里他喂她吃了很多。
湿润的巾帕抚过微肿唇瓣。摩挲唇珠。
夏蝉五官生得小巧,眉眼清澈,鼻梁也秀气。红润的菱唇微微张着,仿佛总该含点儿什么东西。
闻檀擦着擦着,裹了帕子的拇指便不由自主往里抵,结果被夏蝉狠狠咬了一口。
她警惕地盯着他:“闻九,你又要犯病么?”
夜里的遭遇,夏蝉实在无法理解,只能归结为闻檀脑子有病。先前还坚持说他俩是夫妻,没半日就跑到她屋子里扮乳母。将她当做肚饿哭泣的稚子,极为爱怜慈悲地安抚。
说轻薄……好像也算不上轻薄?
但细细追究起来,好像比轻薄还吓人。
毕竟登徒子图什么一目了然,像闻檀这种想法清奇的,做什么都无法预料。
夏蝉向来畏惧脑子不正常的疯子。可能是亲兄长留下的阴影。
跟闻檀一对比,戚家那个身份存疑的冷峻青年,都显得眉清目秀。好歹那人只想困着她,与她做夫妻。
闻檀是想当她娘!
这世道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能犯什么病呢?”闻檀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梳弄夏蝉打结的头发,“若真有病,也是你待我太过冷漠,害我生了心病。瞧瞧,如今连檀郎也不肯喊了,仿佛与我是外人。”
夏蝉皱眉:“不是外人,难道是内人么?你可一点儿都不像。”
闻檀扶住夏蝉肩头,语气缱绻地引着她打量卧房。
“你看那鸳鸯交颈的漆绘屏风,绣金的红罗帐。帐子挂的香囊,已经用了一段时日,里面装的是你喜爱的蕙兰与香茅。你如今穿的这木屐,与我正是一对。”
夏蝉视线绕了一圈儿,落在自己脚上。
圆头的木屐,系的是五彩丝绳,踩着一点儿都不磨脚。而摆在地上的另一双,系带配色遥相呼应。
身前的妆奁,的确也是她婚前在家常用的那套。只是里面装的胭脂水粉螺黛换了新样式。
这东西怎么会摆在这儿呢?
“蝉蝉真狠心,将这七年忘个干净。”闻檀叹息,温热修长的手指拢住她的发丝,在脑后绾成发髻,又挑了支玉兰发簪,“这里是你我婚后常住的院子,当初成亲,庭院中还栽了石榴树。”
石榴寓意多子。
但夏蝉没有自己的孩子。
闻檀注意到夏蝉眺望窗户的眼神,顿时极为爱怜,紧紧地将她抱住,蹭她的脸:“没事的,蝉蝉,没孩子又如何,你就是我身上的骨血……”
夏蝉头皮都要炸了。
“放开我!刚刚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又犯病了!”
她扑腾着往外跑,可惜无能为力。
闻檀就像纠缠泥土的树根,攀附而上的藤蔓,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一个劲儿地蹭脸,还吸她脖颈的味道。
夏蝉的脸颊都被挤得变形。
心也疲惫。
她绝无可能与这人成亲。就算万中之一有这可能,她也要与他和离。
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有病啊!
好歹现在光天化日的,闻檀没再敞胸露怀强迫她喝血吃糖。
估计是伤得重,不能再给她咬了。
厮缠半刻,闻檀总算恢复成温文尔雅的模样,继续给夏蝉梳妆。他手巧,给她绾的是堕马髻,额角鬓边毛茸茸的碎发也梳得俏皮而不凌乱。戴的是攒金珠的玉梳,和那摇曳饱满的玉兰。
敷粉,描眉,染唇。
每一样都做得认真。
他专注做事时,又和先前不一样了。眉目平静,神色认真,一派如玉君子的风范。
……全是假象。
夏蝉挪开目光,道:“我想去城里。你不是说,建康城内也有宅子么?”
陈忍冬的家宅在乌衣巷。
信物藏在披风包裹里,只要跟问兰碰头,她就能拿到。届时寻机会去陈宅找人求救。
闻檀突然靠近:“蝉蝉很着急进城么?是不是有想见的人?”
夏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后退了退:“没有。你不是说,我随便在城里问个人,就知道如今是哪一年么?我想多看看,多问问,才能知道你有没有骗我。若你的确是我夫君,应该不怕我询问这些?”
闻檀眼波流转:“我自然不怕。”
夏蝉试探提条件:“那我们今日就去。我要带上问兰,有她在,我心安些。你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
闻檀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在等待什么。
夏蝉左思右想,试着捏住他的袖口。见他没反应,缓缓吸了口气,搭上他的手。握住小指,轻轻摇一摇。
“檀郎……你答应我罢。”
闻檀轻笑出声。那笑声宛如柔软羽毛,挠弄夏蝉耳朵。
“我当然都听蝉蝉的。”
他称说自己有私事要先处理,让夏蝉稍作等待。人一走,婢女们又涌入卧房,为夏蝉更衣,哄她在竹榻躺下,又是泡茶又是捏肩揉腿,伺候得无微不至。
夏蝉一张嘴,就有人将酸酸甜甜的汤水喂到唇边。一皱眉,就有人跪坐在榻前,给她扇风纳凉。
她想打探打探闻檀的情况,这些婢子便笑着掩住朱唇,说:“郎君的事,得问郎君呀,我们不敢多嘴的。”
夏蝉不肯被糊弄:“我不也是这里的主子么?”
理由是个好理由,但她们依旧不肯配合回答。只夸她今日很美,问她出行时该准备哪些蜜饯果子,还给她擦了一层香膏,防止日头晒红肌肤。
夏蝉要和问兰见面,也没办法。
接近中午时,闻檀总算回来了。
他带她进城。二人共乘牛车,四周垂着帷幔。夏蝉还被迫戴了一顶短纱幂篱。
她隔着帷幔缝隙向外望去,望见前后十余个随行护卫,另有男女仆从十人,问兰也跟在车后。
瞧着安然无恙,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夏蝉没能提前嘱咐问兰带信物,心里无比后悔,悔自己为何离开戚家时没将玉坠挂在身上。她不顾身侧闻檀视线,探身出去,招手要问兰上前,故意道:“我那些首饰你带上了么?”
问兰茫然,夏蝉只好继续暗示:“咱们出来的时候,不是带了一包东西么?除去几件衣裳,我还放了好些喜欢的镯子坠子,如今腰上手上还空着,你为何不带来给我?”
夏蝉今日打扮明艳,衫裙皆是热烈颜色,披帛还藏着波光粼粼的碎银。左手腕挂着戚知叶送的金玉镯,已是点缀恰当,再多些装饰反而繁琐。
但她这么说了,问兰便连忙点头,说自己都带着呢。一边解下腰侧香囊,塞到夏蝉手里。
递东西的时候,问兰略不自然地快速望了闻檀一眼。闻檀似乎没留意这些小动作,犹自把玩夏蝉腰间丝带。
夏蝉捏了捏香囊,里面的确装着那玉坠。
她讶异于问兰如此机警妥帖,竟然刚好带了所需之物。但现在也没法细问,只能坐回车里,催促赶紧出发。
队伍自钟山南麓启程,不久便过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