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氏的车马无需盘查,他们一路顺顺利利进城,穿过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街巷,来到人来人往的秦淮河岸。
市井之地热闹非凡。夏蝉掀开帐子向外看,只见店铺高低拥挤,卖绸缎的,胭脂水粉的,笔墨纸砚话本子的……数都要数花了眼。
她一时间受吸引,只顾着看热闹,瞧什么都好奇。
闻檀便让牛车再行慢些,贴在她耳畔温声介绍。哪家的布料尚有可取之处,去哪个店能买到西域的小玩意儿,如今卖得最好的胭脂铺子有什么新货……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夏蝉不禁发出疑问:“你这般年纪,难道没有正事做,整日寻欢作乐找消遣么?”
闻檀又露出些微委屈神色:“你怎能如此误解我,我如今供职门下省,是散骑侍郎。官职清闲,才能有许多时间与你相处。我们这般分不开,我心里惦念着你,哪里舍得接那种忙碌危险又容易离家的差事?若你的夫君能狠下心来冷落你,必然虚情假意。”
夏蝉抿抿嘴唇,别过脸去。
已至正午,牛车停在一间巍峨朱楼前。闻檀携夏蝉进楼,进到临窗雅间,点了几道时新的菜肴。还配了西域的酒。
夏蝉对闻檀心有防备,又实在好奇这紫红色的酒水,捧着杯子犹豫半晌,探出舌尖浅浅品尝。尝完觉着有些涩,皱起眉头来,隔了会儿又想喝。
如此反复,吃顿饭她反应热闹得很。
闻檀笑眯眯地看着。
夏蝉被他看得不自在,刻意扭头观望窗外景色。秦淮河面船只穿梭,又有一道拱桥连接两岸。这桥名为朱雀桥。河岸对面,是高低起伏层层叠叠的院墙屋脊,连成一片青灰色的云雾。
那便是乌衣巷了。
“我要再买一壶酒。”夏蝉说,“回的时候路上喝。”
闻檀无有不允。
为了圆原先的理由,夏蝉吃饭的时候也找了店里的伙计问询年月,顺势也打探了戚家长兄的官职。
戚知叶酷吏恶名远扬,倒是很容易打听。
“你不信我,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的。无论是戚知叶的官职,还是他的品行。”闻檀说,“要知道,我能找到你,正是因为戚知叶最近表现反常,惹我生疑。他亲缘浅薄,平日里根本不回秣陵,这些日子却风雨无阻日日奔波折返,定是秣陵有他牵挂的人。”
这情况,确实和那冷峻青年晚归早走的习惯吻合。
但夏蝉真的不想接受,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是戚知叶。
惠明三年啊。
她缺失了人间七年,独自被留在过去,却要面对彷徨残酷的现实。
“走罢。”闻檀适时打断夏蝉思绪,握住她发颤的手,“来都来了,时辰还早,不如与我尽兴玩一场?”
他带她进街巷,一间间逛铺子。夏蝉但凡在什么地方多留一会儿,闻檀便命人将东西买下来。行事如此阔气,偏偏在吃食上小气得很。夏蝉点了什么零嘴儿,刚吃一口,他便要抢着吃剩下的,全无君子风范。
气得夏蝉偷偷踩闻檀的脚。
逛完了整条街,他又引她进百戏楼,看角抵戏,教她如何押注打赏。夏蝉抓一大把铜钱洒进场子里,那些个身躯壮实的赤膊汉子便愈发卖力打架,赢了以后还向她展示汗津津的胸膛。
这时候闻檀又不允夏蝉观赏了,不由分说给她戴好幂篱,拉着她去别的地方。
投壶,射竹箭,打双陆。
玩累了,再到高僧云集的承元寺拜神佛。
今日没有讲经会,但寺庙周围依旧人挤人。夏蝉求了签,想问问阿夜身在何处是否安康,但摇到的签居然是下下签,大凶。
闻檀看了,笑着将这签折了,亲自再求一遍。这回倒是个上下签,他塞给夏蝉,哄她开心:“你看这签文,讲的是莫要心急,只要心诚,所求必然得到。”
夏蝉怀疑闻檀求的根本不是阿夜的事儿。
可惜她没证据。
时至黄昏,玩累的夏蝉慢慢地走在河畔,牵着闻檀的袖子。她一整天都没找到脱身的机会,每每想要靠近乌衣巷,就被闻檀带去别处。
“你的家宅坐落何处?”夏蝉问。
闻檀却道不急。
他包了画舫,携她登船夜游。
夜里的秦淮河灯火相映,四处歌舞升平。
画舫之上,又有伶人奏乐旋舞,小食酒水琳琅满桌。
夏蝉琢磨许久,最终定了主意,开始给闻檀灌酒。她把先前买的西域酒也拿出来,混着食案上的酒水,哄闻檀喝。
每一种都自己先尝一下,然后摆出纠结的神情,央闻檀喝完。
“这究竟是个什么味道,你尝尝看。”
“好像有点酸……又有甜味儿。你帮我尝尝,看是什么味儿。”
“好辣,不爱喝,你喝嘛。”
一会儿嫌弃,一会儿软着嗓子磨人。
想尽招数。
非常卖力。
闻檀倚着食案,始终弯着红润的唇。他倒是好脾气,只要她亲手给他喂,他就肯喝。好几回嘴唇贴到了夏蝉的手。
湿热感舔过指腹,吓得夏蝉浑身一激灵,酒杯都飞了出去。
定定神,换个杯子再来。
灌酒灌到最后,闻檀已经面若桃花,眼眸蒙着动人的水雾。
夏蝉喊他名字,他反应也很迟钝,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要换件衣裳。”她说,“裙子弄湿了,你在这里等等我,好不好?”
此时画舫即将靠岸。
闻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夏蝉便抛下他,喊着要问兰伺候换衣,随即躲进船舱客厢。
她与问兰互换衣物,把幂篱戴到问兰头上。
两个人无法同时下船,总得有人冒充夏蝉,稳住闻檀。可夏蝉临走又舍不得,扯住问兰手腕。
“夫人放心。”问兰哑着嗓子道,“若夫人真能求得陈氏庇佑,我在这里也不会出事,闻九郎君不会为我一个婢子与陈氏交恶。”
夏蝉点头:“我去了陈宅,立刻让他们派人把你要回来。问兰,你小心些,千万小心。”
匆匆嘱咐完毕,夏蝉与问兰离开船舱。画舫停靠,问兰扶住闻檀,而夏蝉混在仆从之间,偷偷下船,趁着忙乱之际朝人群里钻。
快跑,快跑!
她按着白日记住的路况,卯着劲向前跑。奔至乌衣巷口,却见禁军把守。
“我要去陈府!”夏蝉喘着气儿递玉坠,“这是陈氏女赠我的信物,我是夏家阿蝉,请替我通报,允我前往!”
但巷口把守的禁军并不信任这玉坠。
他们接了东西,还要放在灯下,仔细勘察。
夏蝉耳朵里咚咚直响,扭头望见远处有闻氏仆役踪影,顿觉不妙。
要被找到了!
“能否快些通传……”她急得鼻尖沁汗,“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我真的需要尽快进陈府,见到阿冬……”
来不及了。
眼见找人的仆役越来越近,夏蝉咬牙,一把扯回玉坠,扭头离开巷口,继续向前跑。
前方是朱雀桥。
桥头人来人往。
夏蝉恍惚望见陈忍冬拎着油纸包下桥。她大喊:“阿冬!”
那人似乎听见了,朝她扭头,但很快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阿冬,阿冬!陈忍冬!”
夏蝉喝了酒,嗓子喊着更疼。她撞开人群,不管不顾地向前,然而依旧追丢了身影。因为撞到了路上醉汉,那人反手扯住她,粗声粗气地要她赔偿。
夏蝉没带钱,被吼得头晕。
“乱吠什么?”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夏蝉惊喜回头,只见陈忍冬冷着一张脸走来,屈指在那醉汉肘间一敲,醉汉立即松手。尚未来得及辱骂,陈忍冬又飞来一脚,将醉汉整个儿踢趴在地。
解决了麻烦,才看夏蝉。
“你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陈忍冬话音藏着怒气,“身边没个人么?他们都死啦?”
夏蝉道:“我从戚氏别业出来,专程寻你……如今正有恶人抓我,你可以带我走么,看在我们姊妹一场。”
陈忍冬不说话。
夏蝉记得,这小娘子之前在秣陵的时候,整日笑嘻嘻地,特别随性洒脱。如今却不知为何在生气。
“好,我带你走。”
陈忍冬松了口,攥住夏蝉手腕。但她没有去乌衣巷,而是拉着夏蝉,过朱雀桥。
“真不知道他怎么照顾你的,都出来了还能让你乱跑,大晚上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怕遇着乱子……建康难道就很安全么?你还打扮得像婢子一样……”
陈忍冬嘀嘀咕咕地骂。
夏蝉听不太清:“阿冬,你在说什么?”
陈忍冬道:“我家今日不太方便,我带你去个僻静园子住,等天亮了再送你回去。”
夏蝉以为陈忍冬要送她回秣陵。
“我不回……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么?我有苦衷,现在没办法回去,我……我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