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痛心:“你不能被一时的假象迷惑啊问兰!”
问兰勉强笑一笑,眼里浮着难言的哀伤。
早在撞上闻檀的昨日,问兰就被闻檀传唤过去,单独敲打过了。连同那披风包裹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看了个干净。
但闻檀也没有对问兰说什么可怕的话。
只道:“我心慕夏蝉已有数年,她及笄时,我亦排除万难,向夏家提亲。只是家中阻挠甚多,比戚氏慢了一步。可夏家人收了我的聘礼,东西并未退还。如此算来,我与她尚有未曾断绝的姻缘。”
夏家堂伯贪婪眼拙,以为闻檀温柔宽厚,不计较所谓聘礼。便瞒着夏蝉,吞了这些财物。
闻檀的确没有计较。
只在七年之后的现在,戚知夜死去的当下,展露了攫夺夏蝉的决心。
“我不在乎蝉蝉曾与何人有过牵扯。”闻檀对问兰如此说着,“她在戚家受了委屈,如今逃出来,也只有我能护住她。你若不想她重新落入戚知叶手中,便帮帮我。”
闻檀用的措辞是“帮”。
对一个奴婢,说帮帮我。
他不需要问兰主动撮合什么,只要问兰对阿夜的身份缄口不言。除此之外,问兰尽可配合夏蝉的出逃计划。
说到这里,问兰也清楚,夏蝉根本不可能搭上陈氏了。搭上陈氏又有何用,家族联姻同气连枝,不可能为了夏蝉把这桩兄占弟妻的丑闻暴露出来。加上戚知叶独断专行,迟早还是会把夏蝉抓回去。
闻檀……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纵使闻檀欺骗夏蝉,也不会像戚知叶那样,将夏蝉困在无聊的宅院里。
这些道理,问兰没办法对夏蝉解释清楚。问兰的想法,也不能代替夏蝉的喜好。
主仆俩洗漱过后睡下。
夏蝉担忧闻檀夜里突袭,将四面的帐子都拉紧,还在地上压了一堆书。若闻檀进来,势必会掀倒书堆,惊醒夏蝉。
如此,她才放心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闻檀鬼魅嗓音再度萦绕耳畔。这幻觉无法消散。
“你我同心同体……”
疯子,谁跟你同心同体。
夏蝉心里骂着,越睡越深。
她又陷入旧梦。
梦见自己坐在依稀熟悉的院子里,短胳膊短腿儿,四五岁的模样,捏着一团暗红色的泥巴玩。
旁边还坐着个年纪稍长的男童,也挑了泥块捏小人儿。
夏蝉手指不听使唤,捏来捏去,捏出个丑八怪四不像。眼睛滴溜溜转过去,看见那男童手里栩栩如生的泥偶,问:“你捏的是谁?”
他的嗓音稚嫩但冷淡:“当然是我。你连我都认不出来?”
夏蝉委屈。
“你把你捏得这么好看,我捏的我这么丑。我不要玩了!”
她丢了手里的泥巴要走,对方却捡起来,与自己捏成的泥偶揉作一团。活灵活现的五官,栩栩如生的身形,便和粗糙扭曲的泥块混杂在一起,再分不开。
“难过什么?”他嗤笑着,动作灵巧地将这泥团分成两块,嘴里念念有词,“重新捏便是。你觉着我好看,那我就把我分给你,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再捏成一个你,造出一个我。”
“纵使我们分开,也还在一起。”
庭院里日光明媚。
睡梦中的夏蝉,却缓缓溢出泪水。
有风钻入帐中,吹得她恍惚睁眼。梦境不复存在,她躺在昏暗安静的榻上,身前站了个无声无息的影子。那影子俯身下来,柔滑的乌发覆盖枕畔,温热舌面舔舐夏蝉眼尾。
“蝉蝉。”
闻檀的嗓音如同一把软勾,“你怎么又哭了?乖,饿了就得填饱肚子。”
“有娘亲在。”
作者有话说:
是谁更新太晚又前期不坚持日更,明日上夹掉到末尾彻底完蛋……原来是我()不要啊朝哪个方向拜能把囤文的人召唤回来
第17章 谁在装傻 猎物才是猎
完了。
夏蝉想。
这人又犯病了。
也不知道闻檀怎么进来的, 全程没有惊醒酣睡之人。如今他跟鬼一样缠上她,旁边的问兰还睡得人事不知。
夏蝉也不想喊醒问兰。
太惊悚,太丢人, 她都看见他开始宽衣解带了!
夏蝉揪住闻檀敞开的衣襟。顺便也抓了他的头发, 跟打架似的, 仰着头,压着嗓子:“我不饿!我不吃!你出去, 我要纸笔记东西!”
再拖延一会儿,把梦里的事儿忘记怎么办!
而今唯有找回记忆最重要。
闻檀被拽着脑袋,高挺的鼻梁都要戳到夏蝉脸上。
他很会找重点:“饿的时候就吃么?”
夏蝉急得很:“是是是!”
闻檀心安了。
他不由分说抱起夏蝉, 转身往帐外去。衣袂拂过问兰的脸,问兰迷迷糊糊发问:“夫人要起夜么?”
夏蝉瞅一眼闻檀,轻声安抚道:“你且睡罢,不用起来。”
也不知问兰有无听清。
闻檀来到书架后方。此处以屏风为栏,里面摆了蒲席凭几, 笔墨纸砚, 俨然一处书阁。
他放下她,亲了亲她的额头, 而后点亮铜灯。
夏蝉着急摊纸拿笔, 这笔白日没用过, 墨也没来得及研,写着干巴得很。左右来不及仔细准备, 她干脆含住笔尖, 吃了满嘴的墨味儿。
闻檀挑完灯芯回身时,就见夏蝉伏案疾书,唇瓣沾着浅浅的墨渍。
暗黄纸面落下许多凌乱字迹。
“院中,二人, 年幼。”
“泥偶。”
“不分开。”
闻檀坐到夏蝉对面,一手支着下巴,垂目打量墨字。再看夏蝉,她眉心紧皱,似乎觉着词不达意,干脆开始涂涂画画,画了两个大头小人儿。
画得实在太丑,乍一看像石头垒堆。
“这是蝉蝉想起来的旧事么?”闻檀低声笑问。
夏蝉本不想搭理他,被这温柔怪异的视线笼罩着,终究开口:“可能是小时候的事,也可能只是胡乱做梦。”
闻檀若有所思。
“你若是怕忘记,光写在纸上效用不大,不如趁着脑子里还有印象,与我描述一番。”他说,“我年少记诵四书五经,时常掩卷复述,如此便能记得牢固。”
好像很有道理。
反正也没梦到什么奇怪东西,夏蝉便将这儿时的梦境简述给闻檀听。
闻檀思忖须臾,忽而笑起来:“我可能知道跟你捏泥人的是谁。”
夏蝉睁大眼睛。
他却不继续往下讲。只拿一双多情的眼注视着她,脸上挂着轻浅的笑意。
夏蝉百般纠结,心里骂了几句,抬身松松抱住闻檀肩膀。他没反应,她只好效仿他的习惯,脸蛋贴住他的侧脸,轻轻蹭了蹭。
闻檀的肌肤温润如玉。
“你告诉我罢。”夏蝉软声央道。
闻檀浑身窜起微弱震颤。他按住她的腰,伸臂环住腿弯,竟将她整个儿抱过来,塞进怀中。
“好可爱,怎会如此惹人怜爱……”闻檀用力揉蹭夏蝉,甚至情不自禁咬住了她的发丝,连同脸颊的肉一起,含在嘴里。
“疼疼疼!”夏蝉拼命扑腾,又不想惊醒问兰打断问询,只能拿气音喊,“你快说,你别诓骗我!”
闻檀张嘴:“我猜……”
夏蝉气急:“这是靠猜的么!”
“与你一起捏泥偶的,或许是你的兄长。”闻檀恋恋不舍地贴着夏蝉的脸,“你小时候害怕他,又关心他,总趁他不犯病的时候偷偷溜去和他一起玩。”
夏蝉不动了。
她目露怀疑:“这么无凭无据的猜,那我不如猜我和阿夜一起玩泥巴。”
“你的阿夜,可不会在家里弄一堆人偶,搞巫蛊之术。”
闻檀语出惊人,“蝉蝉,你十四岁那年冬天,淮北战事接连告捷。主帅却死得不明不白,死状极为怪异。后来在你父亲帐内查出符纸木偶,继续再查,便查出你的兄长在自己屋内摆放成百上千木偶,外形肖似将兵。你的父亲,当时是辅佐主帅的副将……”
夏蝉从未听过此事。
“我爹爹不可能为抢军功咒杀主将……”她愣愣地掰闻檀嵌在腰间的手,“我阿兄是个疯的,也不可能里应外合行巫蛊之术。”
“戚怀仲也是这么想的。”闻檀亲亲夏蝉脸颊,“戚怀仲就是戚知夜的三叔,与你父亲同在淮北军营。当时他据理力争,愿拿项上人头担保你父亲的清白。后来查出,是你父亲手底下有内奸,拿木偶栽赃他,此案便了结了。你的父亲,你的兄长,得以安然无恙。
你兄长嗜好雕刻木偶,那他幼时与你玩泥捏人也很正常。”
夏蝉恍然。
“我都不知道有过这么一遭……”她想了又想,“对了,那年冬天的确有不认识的官兵进家搜查,阿娘将我带到屋子里躲着,后来才让我出来。”
一家人的生死,曾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