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衔蝉_渡芦【完结】(31)

  时隔多年才知内情。

  夏蝉不免出神。闻檀望着她的侧脸,突兀发问:“蝉蝉,你还记得最后一次何时探望你兄长么?”

  夏蝉很少回想阿兄的事。

  他从小就病了,也许小时候她黏过他,在乎他,时常去找他。但每次从他那里回来,都受惊吓,身上都带伤。

  后来渐渐就去得少了。

  爹娘过世前后,堂伯得了治疯病的秘方,以此拿捏夏蝉。她一边与堂伯斡旋,舍出许多家产换来兄长服用秘药,一边伤心于至亲离世,怨兄长不能同抗变故风雨,从此再不见他。

  最后一次去看他,是哪一天?

  “……是给阿娘办丧仪的时候。”夏蝉说,“当时阿娘的灵柩停在堂内,几家亲戚上门争夺家产。我去寻他,他刚吃完药,不肯见我。”

  阿兄!阿兄!

  在冰冷的夜里,她扑在门上,嚎啕大哭。初冬的雪飘在脸上,与泪水黏在一起。

  阿兄,求求你出来,我们一起守灵,我们得守着阿娘……

  阿兄啊……

  院门永远紧闭,即便解开了锁门的铁链,里面的人也没有任何回应。

  她哭累了,哭哑了,自己爬起来,踩着薄薄的冬雪离开。

  再未回头。

  “好,这么多年不见了,以后也不必见。”闻檀揉揉夏蝉脑袋,“天还没亮,你歇着罢。”

  这时候他又正常了。

  夏蝉连忙起身,甩开闻檀。刚要绕出屏风,闻檀又问:“蝉蝉,那年巫蛊案,若是你兄长死了,你会很难过么?”

  夏蝉不明白闻檀为何有此一问。

  她回头看他,他坐在书案前,墨发白衣,如同一捧落在水里的月。眸光幽幽,似乎在看她,又好像透过她,凝视着遥远的某处。

  “闻九郎君说什么呢。”夏蝉蹙眉,“阿兄若死了,那我爹爹肯定也蒙冤而死。我如何不会难过?”

  闻檀点点头,笑道:“你说得对。”

  夏蝉掀帐上睡榻。幔帐落下,扑灭远处微不可闻的呢喃。

  “……如此,我当年不杀他,也算做对事。”

  ……

  后半夜太平无事。

  早晨起来,夏蝉并未瞧见闻檀。他来得突然,走得也静悄悄。

  待夏蝉洗漱穿衣下来用饭时,他已经在等她。

  这人打扮得精致讲究,每日蔬食也同样精巧雅致。夏蝉每每被吸引,想着少吃一点别让他得意,到最后总会吃撑。

  以前夏蝉住在秣陵西院,认定不苟言笑的青年是阿夜,主动坐到一起同案共食,猜测他的饮食喜好,以便第二日傍晚备菜。

  现在她到了闻檀的私宅,不需要日盼夜盼地等人,也不愿坐在一起吃喝,反而想要离远一点。可惜闻檀抓着她不放,一定要她坐在他面前,接受他的照顾。

  亲自给她夹菜,喂饭,给她擦脸。

  养了一堆美婢,还要亲力亲为。

  夏蝉忍无可忍胡乱攻击:“你明明有一大堆人伺候,怎么忙成这样,能不能歇会儿?难道平日里你也这样,事儿全自己干,看美人下饭么?”

  闻檀却误解了她的意思,端正仪容正色道:“我无通房妾室,更未与任何人有过逾矩之行。蝉蝉莫要多想。”

  谁多想了?

  夏蝉放下饭碗就要走。

  闻檀喊她:“今日不出去玩了?除去秦淮河畔,尚有许多值得游玩的去处。”

  夏蝉:“不去!”

  闻檀扯住夏蝉的手,笑道:“不远便是陈府,你真不去么?”

  夏蝉又想起陈忍冬来,不说话。

  她现在几乎没有可信任的人。也不敢出去抛头露面,怕撞上戚知叶。

  虽然闻檀的言辞未必有多少真货,但夏蝉现在,已经不能将戚知叶与阿夜等同看待了。以前她总找理由说服自己,而今离了秣陵,越来越无法自我欺骗。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做这么坏的坏事,将她玩得团团转。

  可细究起来,夏蝉对戚知叶的怨恨,似乎也不算太浓烈。

  因为,承认戚知叶是戚知叶,那她真正爱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戚知夜了。闻檀七扯八扯的婚姻论姑且放到一边,若阿夜是戚知夜,阿夜就已经……

  不,她不相信他死。

  戚氏没办丧仪,世人不知其死。她没见到他的尸体。

  “我不喜欢你露出这种表情。”闻檀将手指扣紧,死死拽住夏蝉。

  他脸上没了笑影儿,“夏蝉,你其实明白的。若你想知道真相,只需走上建康街头,多问几个人。问一问戚知夜戚将军与何人是夫妻,问一问我闻檀是否成亲,问一问你夏蝉嫁给了谁。”

  夏蝉缓缓看向他。

  “你看,你明明很清楚,这迷局简简单单。”闻檀久久凝视着她,“所以,你为何不敢与我上街游玩呢?”

  闻氏戚氏皆为高门。

  很多事情并非秘密。

  戚知叶不能让夏蝉随意接触旁人,因为戚知叶不愿真相暴露。而闻檀给了夏蝉很多次机会。

  “你并不想真正解开迷局,你不敢面对真相。”闻檀轻咬夏蝉指尖,随即靠近,将她僵硬的身躯拢入怀中。“你不追究骗你的戚知叶,又能与我试探斡旋……是因为你爱阿夜,但你的心里,尚且还能留些位置,放一放给别人的情意。”

  “既如此,何不暂且搁置烦恼,与我无忧无愁过些自在快活的日子呢?”闻檀循循善诱,唇瓣贴住夏蝉眉心,“你能容忍狼子野心的戚知叶,如何受不住真情实意的檀郎?”

  四下里的婢女不知何时静悄悄地退出去了。

  问兰也不在这里。

  夏蝉鼻腔逐渐窜起酸意。眼球蒙上水雾。她觉着委屈,好像又不那么委屈。

  闻檀将她推到栏杆处,纱帐柔软地覆盖了二人紧贴的身形,燥热的夏风哗啦啦吹拂着,送来远处街巷笑闹的烟火气。

  何处响起马蹄声,不知是否是戚知叶在城内奔波巡查。

  “你受得住,当然受得住……”闻檀唇齿流连,轻咬着她的眼皮,鼻梁,最终堵住逃避的唇。

  “你这假扮无辜的,吃不饱的坏孩子。”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亡夫文预计八月底完结。好消息二:我今天给疯批文搓出来一个很牛啤的大纲!明线暗线剧情套环剥洋葱,宿敌爱恨利益生死,又是费作者脑子抠脑袋的类型。以我的水平来看是自讨苦吃,但哪怕入不了v我也要写哈哈哈其实有很努力地学习如今的流行题材,结果是惨烈的,顿悟是深刻的。什么剧情流感情流,全不如自己写开心了重要。

  第18章 谁绿了谁 她都被教坏

  夏蝉愣了一会儿。

  猛地用力咬下!

  闻檀吃痛, 轻轻嘶了一声,夏蝉已经退后几步,指着他掷地有声:“你终于承认你不是阿夜了!”

  闻檀的舌尖还在渗血。

  他幽怨地望着她:“你就只在意这个?”

  夏蝉当然不止在意这事儿。

  但她要撑面子。

  “我可没说我不是阿夜。”闻檀道。

  夏蝉不吃这套诡辩:“你话里话外形容自己, 就是除阿夜以外的‘别人’。”

  闻檀叹气, 似笑非笑:“你要这般抓我话里的漏洞, 那我这段话的意思,便是我非阿夜, 戚大也非阿夜。你承认他骗你,他犯下如此恶行,我却没见你骂他半句, 只对我防备至此。”

  夏蝉急道:“他又不在我面前,我如何骂他?我防备你,不是因为你动手动脚的还亲我么?”

  闻檀道:“戚知叶比我过分得多,你却待他那般好,险些要化作西院一块望夫石。”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夏蝉日日盼那冷面郎君回家, 是因为她将他视为心爱之人。

  “我话说成这样, 也不见你对他表露厌恶神色。”闻檀倚着朱栏,看过来的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如果你对你的阿夜一心一意忠贞不屈, 那你就应该在得知戚大恶行之后, 厌恶他,痛恨他, 用尽肮脏的词来咒骂他。也应该在认定我不是阿夜的同时, 激烈地拒绝我,反抗我,甚至对我动杀心。

  可你没有。你将所有的冒犯和亲热,当做吃饭喝水一般。吃得噎着了, 苦着了,喝得呛着了,当下不喜欢,过后就翻篇了。我并不是指责你枉顾礼法,因我也无甚规矩……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如此一来,你便不会为难自己,让自己受多余的苦楚。

  可这也意味着,阿夜在你的心里并非唯一。你不要否决我的话,蝉蝉,你不坚定地拒绝我,又怎能证明自己心里只装得下阿夜呢?”

  这么一大堆话砸下来,砸得夏蝉喉头发胀。

  她紧紧咬着嘴唇,半晌闷声道:“我拒绝你了。”

  闻檀道:“你每次的拒绝,不过是因为我没像戚知叶那样,给你造一个生硬的骗局。你尽可以在他的骗局里装傻,不过,你那时候真的没意识到他不是你要的阿夜么?”

  夏蝉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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