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很久很久,才挤出声音来。
“我希望他是阿夜。如今也希望闻明夜是阿夜。”她抬眸看他,眼睛蒙着朦胧的雾,像夏天落了雨,“闻檀,你为什么不能像戚知叶一样,好好地说服我?”
……如果戚知叶和闻檀都不是阿夜。那唯一的可能,只会指向已死的戚知夜。
闻檀愣住。
做人最怕的是自作聪明。
他自以为窥破了夏蝉的花心,怎料她根本不在乎和谁亲热,不在乎自己的心。他已将对话带入了危险境地,而她情愿停下来,听几句骗人的话,由他冒领阿夜的身份。
只要他说了,她就能继续在迷雾里打转。
她从来是个有话说话的性子,唯独在阿夜的事情上,踯躅不定,自我欺骗。
阿夜的生死大过一切。哪怕只是制造未死的假象,为了这假象,她也能和闻檀吵吵闹闹地拉扯数日。
闻檀抬手。
如果继续说真话呢?
如果坚持说自己不是阿夜呢?
隔着一段距离,夏蝉的身形看起来单薄如绢。风大一点就能吹跑,雨砸下来就会折断。
闻檀向前几步,将夏蝉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头顶,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脊背。他扬起唇角,声音带笑,表情却毫无笑意。
“是我说得不明白,不过你忘了么?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与你相处的玩伴未必能与你成夫妻,我当然不是与你玩耍的阿夜,我是与你成亲的另一个阿夜。你我成婚七年,钟山南麓还有我们的婚房,你不是刚去过么?对了,你为堂伯的事儿怀疑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过几日我把你堂伯请来,让他当面解释,看他认不认我是你夫君。”
他语调轻快,“蝉蝉,没关系。七年了,你忘记了这七年,只记得少时的心上人,这也没关系,毕竟我才是你如今最亲密的人。”
夏蝉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
可她还要问:“你没别的证据么?”
“当然有。”闻檀略微放开夏蝉,俯身笑眯眯道,“为夫的身体,你一定喜欢,你若愿意与我同房……”
夏蝉一巴掌摁在闻檀脸上。
他躲也不躲,继续拿轻佻的语气逗她。
“蝉蝉,今日想做什么?”
“去看角抵戏么?”
“去买时新的裙子么?”
“还是去吃秦淮河最有名的醉蟹?可以一边吃,一边观赏歌舞。”
夏蝉哪个都不想要。她将眼睛擦得通红。
但闻檀拿来了她的锦袋,给里面装满了桃子糖,系在她腰上。又给她挑了细细的碎金镯子,搭配碧绿的耳坠,连遮挡面容的幂篱也垂着亮晶晶的碎珠。
他真会打扮她,从头到脚都精致,没一处不合适。
这些衣裙首饰都不是随便能凑齐的,也不知闻檀何时备下。
“当然是因为,这些本就是你的东西。”闻檀似乎能听见夏蝉的心声,“你我恩爱无比,而我闻氏尚有几分财力,怎能短了你的吃穿。”
他比划了下,“光是用来给你存放旧衣的木箱,就放满了两间屋子。你改日可以看看。我可不像戚知叶,给你造个假屋,里面没半点儿你的旧物。”
夏蝉听着不对:“你怎么对西院的情况那么了解?你在那儿安插内奸了?”
闻檀笑而不语。
他们今日又到秦淮河畔。过朱雀桥,沿街逛了逛,买了许多零嘴儿。闻檀照旧抢着吃,完全没有名门风范。
随后乘车前往埠头,改为坐船。
向北行三里路,至红枫湾。
河面有亭有树,可坐于亭内,观清风水波,飞鸟游鱼。
仆从在亭子里摆好杯盏碗碟,便候在外面。夏蝉看了看空荡荡的盛具,终究憋不住疑惑发问:“我们忘记带吃的东西了么?”
闻檀喜欢“我们”这个说法,笑着指了指空盘子:“给你变个戏法。你想吃什么,尽管点,看看能放满几盘。”
夏蝉觉得他在说大话。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随便点了,难道他能端上来?
她干脆为难他:“我想吃秋天的桃子,杏子,还有冬天的梅花。我不喝酒,但是也不想喝水,要喝又脆又冷不黏嘴的汤。”
闻檀并不慌张。他拍手,仆从便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和陶壶,将事先备好的食物倒进盛具里。晒干的桃子干,杏干,点缀了梅花形状的糖饼,还有泡了冰的青梅汤。
除此之外,又摆了肉脯和炸鱼干。
夏蝉有点懵。
样样符合她的心意,样样都是她想吃的东西。
还没动筷子呢,闻檀将一双手摊在夏蝉眼皮子底下:“你不夸夸我?”
夏蝉:“你的确很会猜我的喜好……”
“不是这个。”闻檀道,“这些小食,都是我亲手做的。秋天晾晒的果干,冬天采的梅花磨成粉,今早泡的青梅。还有我喂给你的桃子糖,需得反复熬煮送冷窖冻好再挂在阴凉处落霜。”
夏蝉看着闻檀的手。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微微透着粉。怎么看怎么不沾烟火气。
“檀郎竟嗜好下庖厨。”
“并非我喜欢下厨。”闻檀微笑,“这些东西,我每年都做,只给你一个人做。”
他的眼睛映着粼粼水光。夏蝉觉着刺眼,不由别开脸。
若闻檀不是夫君,那他便坚持了七年做这无用之事。
“闻檀。”夏蝉望着波光涌动的水面,轻声开口,“你为何喜欢我呢?”
闻檀夹了桃干喂给她。
甜的,只有一点酸,应当渍过糖。
“你应当记得我幼时身子不好,总要喝药。”他说,“其实是因为家里兄弟多,不甚和睦,总有利益争夺之事。有人恨我,忌我,下毒杀我。哪怕我那时并不受宠,但我有个神童的名头,就得了这怨恨。”
“中了毒,死里逃生,才有长辈做主,将我送到秣陵休养。”
“本来能得个清净,但有时候也会有不长眼的蠢货过来小住,顺便说几句我的坏话。有一次我喝了药出来散散瘀气,隔着院墙听到他们在外头骂我,说我是不干净的野种。”
闻檀的生母,是酒宴上被送来送去的美人。生下了闻檀,没多久就死了。
那时候也没人在乎闻檀,但毕竟是闻氏子,于是将他安排在某个旁支妇人膝下,认了母亲。那妇人也不喜闻檀,直至闻檀展露早慧才能。
他的身世成了污点,总被人拿出来辱骂嘲笑。
偏偏被他亲耳倾听亲眼目睹的那一次,夏蝉也在现场。当时她正忙着捡地上的花,撞见一群年纪相仿的屁孩儿口吐污言秽语,便为闻檀争辩几句。
对方羞恼,吐出一句“闻檀哪里算我们的兄弟,鬼知道他有几个爹”。
夏蝉便抡着拳头扑上去了。
“你都没看他们穿怎样的衣裳,也没有仔细听我的身世。”闻檀浅浅笑着,“你怎么就和他们打起来了呢?”
打得惊天动地,鬼哭狼嚎。
以至于闻檀不顾身体,要爬墙翻过去给夏蝉撑腰。
他没爬上去,噗通摔在地上,听见夏蝉愤怒而响亮的嗓音。
——你们不想要他做兄长,我还要不到呢!把他给我,我求之不得!
灰头土脸的闻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后来,他唤来的仆役匆匆赶到,拉开了几个孩子,绞尽脑汁哄了又哄,给夏蝉带了好多吃的玩的,把人送回家。
再后来,他抱着雪团儿走过花溪,问她要不要一个兄长。
他总会这么问她。
夏蝉满脸挂着明晃晃的渴望,却摊手笑道,我也想要,可我已经有阿兄啦。阿兄也挺好的。
“我其实不在乎关系。”闻檀说,“无论是做兄妹,夫妻,母女……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求一种分不开的关系。”
听故事的夏蝉曲着腿,侧脸枕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靠在亭子里。
她道:“母女是怎么想出来的?”
闻檀只是笑。
他也学她屈了一条腿,歪着脑袋枕着胳膊,弯如新月的眼眸盛着辉煌的日光水色。
“我想把蝉蝉含在嘴里,吞进肚子里。”
他像唱曲儿一样叹着,“把你揉进胃里。”
……
回去的路上,夏蝉问闻檀,后来他的处境如何。
闻檀说,对他使坏的手足亲戚,要么死了,要么去很远的地方吹风吃沙了。
夏蝉便不再问。
他显然是个有手段的,不需要她操心他的前程。
晚饭定在城内的清梦坊。夏蝉没来过。
这是一处专供清贵享乐吃喝的地界。街面宽敞平坦,青石板倒映着连绵的灯火。左右酒楼高阁热闹非凡,处处笙歌。
闻檀带夏蝉上楼。这里的酒楼也有意思,各层围栏之内,并未门窗紧闭,反而撤掉外围遮掩,方便吹风赏景。算是回字形的雅间,可以一边凭栏饮酒,一边观赏楼内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