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上楼时只顾扭头看楼中央站在巨鼓之上旋舞的伶人,险些踩空。
恰巧有人下楼,低着头步履匆匆,她这一晃,两条胳膊同时伸过来。
一条胳膊属于闻檀。但比闻檀更快的,是那下楼的年轻客人。穿玄衣,戴铁面,只露出小半张脸。
胳膊刚挨着夏蝉的腰,那人便收了手。闻檀搂住夏蝉,不动声色催促道:“你小心些,快走罢。”
夏蝉却没有动。
她拧着眉头,隔了幂篱打量玄衣男子,突兀出声:“陈忍冬?”
陈忍冬跟受了惊吓的猫狗似的,蹦起来抢着捂她的嘴。
“我穿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来?”
夏蝉抓住陈忍冬的手:“反正我认出来了,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问完才觉着不合适,瞄一眼闻檀。
闻檀面带微笑,友好邀请道:“既是熟人,便一起上来喝酒罢。”
陈忍冬迅速挣脱手,视线在夏蝉和闻檀身上来回打转,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三人共入雅间。
外头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而后水雾弥漫。
有陈忍冬在,三人分案而坐。闻檀居中,夏蝉在左边,陈忍冬坐到右面阴影处。
也不摘脸上的面具,薄红的嘴唇抿着一条线。
夏蝉不晓得闻檀认不认识陈忍冬,如今这个坐法,她也没法质问陈忍冬之前不施救援的事。
只能绕着弯子问:“你怎地孤身一人出入这里?”
先前还训她,说她不该一个人在秦淮河畔走动。
女扮男装就能乱跑啦?
陈忍冬目光扫过闻檀平静的脸,无精打采地回答:“没看见我蒙着脸么,我喜欢这里的茶点和酒,买一份带回去。”
夏蝉想起来,那夜她在朱雀桥发现陈忍冬,陈忍冬手里也提着油纸包。
这人还挺爱吃的。
闻檀也呵笑一声,视线轻飘飘落在陈忍冬脸上:“这位小郎君果然贪嘴,不便抛头露面也要买吃食。”
陈忍冬将手里的杯子捏裂一条缝。
“以后不贪嘴了。贪嘴容易撞鬼,今日长个教训。”
声音懒懒散散的,又别着一股子劲儿。
夏蝉觉得奇怪。陈忍冬来秣陵别业的时候,性子明朗又活泼,如今却像个混不吝的倔脾气。
不过看着也没啥大碍,不需要她操心。
“蝉蝉与这小郎君是何种关系?”闻檀转而问夏蝉,“你一直在看他,是有话要和他讲么?”
夏蝉顿时紧张起来。
她不能拆穿陈忍冬的身份,干脆捧起杯子来,装作忙着喝酒。
恰在此时,陈忍冬和闻檀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向楼外望去。
对面的酒楼,亦有敞轩雅间,宾客嬉闹混闹。披着雨水的戚知叶持剑闯进其中,揪了醉醺醺的男客衣襟质问着什么。
“戚从事还没从烂摊子里脱身呢。”闻檀轻笑着,向夏蝉伸手,“你过来,你那位置不好,不如坐到我怀里,让我挡一挡。”
陈忍冬还在这里呢,这人就口吐惊人之语!
“快些。”闻檀打趣她,“再磨蹭,等他看过来,我们又得行权宜之计了。”
他指的是朱雀桥上亲吻的事。
夏蝉今日情绪时而低沉时而混沌的,纵使闻檀调笑,她也脸红不起来。转瞬之间,她下了决心,起身来到陈忍冬身前。
许是心有感应,神色冷厉的戚知叶突然扭过头来,隔着茫茫雨雾,望向街对面灯火摇曳的雅间。半截博古架掩住东边儿端坐的少年郎,只见一华裳女子扭腰坐于腿上,双手搂住郎君脖颈。
看不清脸。
“权宜之计,跟谁都行。”夏蝉嘟嘟囔囔的,额头抵住陈忍冬冰冷面具,“你告诉我,为什么说好带我逃走,又将我留给闻檀?”
陈忍冬的身体绷得像石板。眼睛想瞄闻檀,脸被夏蝉捧住。
“……我当时害怕。”陈忍冬只好这么解释,“我与你都是女子,身边没带人,那阵仗太吓人了,我得逃。”
夏蝉当然不能要求陈忍冬留下来共患难。
但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奇怪了。
“那我再问你,你已经知道我被闻檀带走,你有没有和谁说过这件事?”夏蝉问,“为什么戚知叶现在还不知情?”
如果戚知叶知情,闻檀就不会说什么权宜之计,稳当当地坐在戚知叶的视线范围内。
“蝉蝉。”
闻檀声音很轻,带着不容反抗的语气,“你从他身上下来,去博古架后面躲。”
夏蝉不肯。
她错过这时机,下回就不知道何时能遇见陈忍冬了。
总归对面有尊煞神,这边的人不好轻举妄动引人注意。
“为什么要这样?”闻檀脸上残留着笑,眼睛却冷,“我明明在这里,你为何如此?难不成你认定他是阿夜,还是说,你更愿意与他做些遮掩的亲密事?”
夏蝉还真没料到闻檀的问题。
她恍惚反应过来,陈忍冬确实和记忆中的小郎君有些神似。有时候吊儿郎当的,又容易紧张。
但陈忍冬是女的啊!
“你快说。”夏蝉捏住陈忍冬的耳朵,压着嗓子催促,“你与我不是姊妹么,我的事你有没有跟家里人讲,现在是什么情况?快说,待会儿闻檀要过来了……”
陈忍冬又跟站在朱雀桥一样,倔劲儿上来了。
“我哪里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反正我没跟任何人讲你的事。你赶紧下去,别搂搂抱抱的,再烦我我喊表兄过来你信不信?”
说干就干,陈忍冬作势张嘴,“戚……”
夏蝉脑子轰的一声,抓起酒杯就给陈忍冬灌了满嘴,在对方咳嗽弯腰之际,赶紧跟着低头,堵住了满是酒味儿的嘴巴。
轰隆隆,闪电雷鸣。
对面的戚知叶漠然地注视着搂抱哺酒的男女,而端坐的闻檀失手打翻了酒壶。
作者有话说:
十四章讲过。陈忍冬现在的状态是:男扮女扮男
第19章 被找到了 小三在杀小
冲动容易坏事。
也容易干坏事。
夏蝉堵了陈忍冬的嘴, 后知后觉开始后悔。
但现在她也没招儿了,因为陈忍冬一直在暗暗地较劲儿扑腾,而她必须摁着这人, 否则对面的视线会立即杀穿自己。
雨雾茫茫, 掩盖宾客嬉笑靡靡乐音。
戚知叶收回目光, 转而俯视身侧匍匐酒醉的宾客。衣衫不整,面敷铅粉, 个个痴傻狼狈,形同走兽。案上,地下, 还洒着没有使用干净的寒食散。
人人纵情声色,不问真心与将来。
而他的真心捆在夏蝉身上。夏蝉不见了,就在几天前,说出去散散心,给他抓萤火虫。
他被公事牵绊, 半夜归家, 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
无论夏蝉是否主动逃走,一定有人帮她, 否则她不可能下落不明。仔细想来, 最可疑的人还是闻檀, 派去盯梢的人也说,闻檀这两日总爱携带一女子同游享乐。
但戚知叶并不认为这女子就是夏蝉。若真是闻檀动的手, 又如何敢带着夏蝉日日抛头露面。
十有八九障眼法。
一如现在, 闻檀身边的女子坐在别人身上哺酒。闻檀的背影也挺稳当。真要是夏蝉在这儿,哪里能出现此等景象。
戚知叶冷嗤。
不过,他还是打发了个机灵的跑腿,去街对面打探打探情况。
戚知叶如今案件缠身, 无法时时刻刻亲力亲为地寻人。但他已经派出大量可用之人,势必将闻檀的产业查个底朝天,看看夏蝉是不是真被藏在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而此刻的陈忍冬已经麻木了。
“你放过我罢。”陈忍冬生无可恋道,“我的命可能到头了,这大概就是报应,你满意么?”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夏蝉捧着他的脑袋,半是心虚半愧疚地小声嘀咕,“我不敢看外边儿,万一跟你表兄对上眼神怎么办?”
最后还是闻檀走过来,身形遮挡,让夏蝉远离了陈忍冬。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醉蟹也没法吃了,只能包好带走。趁戚知叶没空关注这边的间隙,下楼离开。
夏蝉乖乖戴好了幂篱,跟在闻檀身后。她后面是精神恍惚的陈忍冬。
“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夏蝉边走边对陈忍冬说,“你这人做事很怪,还拿戚知叶吓唬我,我那样就算扯平了。”
陈忍冬幽幽道:“你以后给我上香的时候会道歉的。”
夏蝉:“啊?”
“走了,莫要与不相干的人说闲话。”闻檀牵了夏蝉的手,快步出门登车。他动作有些急,夏蝉走得不稳,侧腰剐蹭车梁,装着桃子糖的锦袋便滑落在地。
陈忍冬犹自走神,飘飘荡荡地走了,也没注意地上的东西。
须臾,戚知叶带着嫌犯下来,有人捧着沾了泥水的锦袋呈到他眼前。
他略略扫视,原本淡漠的表情突然凝固,一手抢过锦袋,颤抖着看了几遍,扯开袋口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