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样式,这种装零嘴儿的习惯……
“她是我的旧识,女扮男装,我借她做个幌子挡戚知叶罢了。”路上,夏蝉对闻檀解释,“真的,我不是随便的人。”
闻檀还是情绪不对。
不过他很快挂起笑脸,握住夏蝉的手,柔声问道:“蝉蝉这是怕我误会么?看来蝉蝉将我放在心上,我好欢喜。”
夏蝉反驳:“才没有。”
无论如何,闻檀看起来并不打算对陈忍冬的身份刨根究底。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今日做事实在冲动。
不过陈忍冬真的好奇怪。
处处怪异。
真与她有亲的话,会隐瞒她如今的处境么?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想着想着,脸颊被闻檀捏住了。
“还在想那个人么?”他摆出真真假假的无奈来,“我就坐在你身边,你居然不看我。”
说着便抱住夏蝉,埋在她脖子里吸气。
夏蝉在外面待了大半天,出了汗,躲着不想被闻,但闻檀偏要如此。
回到私宅,又花了好大一番力气,夏蝉才把这人撵走。
撵走之后发现自己丢了装零嘴儿的锦袋。
虽然觉着可惜,但时辰已经不早,她便没有告诉闻檀。反正丢了的锦袋瞧着像新做的,应当是她婚后鼓捣的小玩意儿,并非娘亲遗物。丢了便丢了罢,只可惜那糖。
明月夜高楼敞亮,入夜之后,夏雨停歇,清辉便洒满地面,颇有雅趣。
夏蝉沐浴擦发之后,席地而坐,捏出各种各样的手影和问兰玩。
她丧失了七年的记忆,行为举止难免掺些淘气。
问兰被逗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渗出泪来。
没人问起七年间的旧事。于是也没人主动聊起。那些被忘却的真相,就像一口被盖了石板的井,谁也不知道掀开石板后,扑面而来的的东西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所以闭目塞听。
玩累了睡觉时,夏蝉让问兰将纸笔摆在头边,说万一做梦想起来什么方便记录。
问兰欲言又止。
夏蝉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别扭,又要记忆又回避。她伏在榻上,戳戳垂落的帐子:“我想着,如果是我自己记起来的事,便属于天定的时机,而非强求。问兰,我的确怕,但我觉得,等我自己一点一点慢慢都想起来了,就都能接受了。旁人说的,我不敢听,也不敢信。”
她将自己闷在枕头里。
“就让我再当几天糊涂鬼罢。”
夜深人定,未睡的闻檀等到了翻窗而入的陈忍冬。
陈忍冬翻进来就给闻檀跪下了。
闻檀瞥了一眼:“没背几根荆条过来?”
陈忍冬二话不说,脱了上衣,露出结实流畅的身躯。不甚明显的喉结滚动着,挤出虚浮的声音来。
“我……又不知道她会那么袭击我。严格来讲,是她轻薄我,我受了害。你得分清是非黑白,不能为这事儿错杀忠良。”
闻檀挑眉:“谁家的忠良不好好扮贵女,天天跑出去买吃买喝?”
陈忍冬开始打自己的嘴。
闻檀道:“贪吃贪到这份儿上,想必如今吃得很开心。”
陈忍冬好冤枉:“这也是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亲……”
说到一半才觉不对,连忙收紧舌头。
闻檀身前放着乌鞭。他拿起来,却没有打。地上摆了六坛酒,他用鞭柄挑开盖子。凛冽冲鼻的酒味霎时间溢满全屋。
“好好洗洗你的嘴,什么时候洗干净了,喝明白了,就晓得不贪嘴了。”闻檀摇头,越过陈忍冬离开,“你这步棋暂且是废了,改日自己找个法子假死,莫要再在夏蝉面前露脸了。”
陈忍冬膝行几步,埋头闻了闻酒水,脸色变白。
“唉。”他提起酒坛,“……唉。”
今夜注定有人难眠。
也有人沉于旧梦。
之后数日,夏蝉都过得热闹又烦心。热闹是因为,闻檀时常带她去各种好玩儿的地方,变出很多好吃的东西。烦心自然是因为,闻檀时不时就要紧紧地抱着她缠着她,将她搓扁揉圆,夜里还搞突袭。
他这人是真黏糊,黏到夏蝉有时候脑子也不清醒了,被哄着缠着张了嘴。
嘬了不该嘬的东西。
天哪。
夏蝉感觉自己迟早被闻檀弄成不正常的傻子。
闻檀有时也去官署。傍晚悠哉悠哉地回来,给夏蝉喂饭,在她身上吸来吸去,说关于戚知叶的坏话。
“他以前做事太狠,得罪那么多人也活该。这次牵扯进案子里,一边查案一边给自己洗清白,结果总有人给他找新的麻烦。”
“就这,他居然还能分出心思查我的产业。他哪里查得明白?”
“整日摆个死人脸也不知吓唬谁。我只知道,不爱笑的人最容易老。”
“保持愉悦才是维持美貌的秘密。”
闻檀戳戳夏蝉的脸颊,“所以你也要笑,每天都笑一笑。”
夏蝉烦不胜烦,推开闻檀:“你没别的乐趣了么,总缠着我作甚,我又不是你家养的狸奴!”
这可提醒闻檀了。
第二天,他就带了三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过来,向夏蝉献宝。
“都是家里生的,这两只是雪团儿的孙女。”闻檀按住扑腾的小白猫,下巴示意另一只乱跑的崽,“那只是琥珀的孙儿,黑玉也算它爷爷呢。”
夏蝉听得迷糊:“琥珀?黑玉?”
闻檀温声道:“黑玉是你婚后养的狸奴,已经过世了。”
夏蝉眼前恍惚闪过活泼黑影。小腿被尖尖的爪子勾住,她低头,黑白相间的小狸奴正扒拉着往上爬。她捏着它的脖颈提起来,它也不害怕,对她发出小老鼠一样的叫声。
这才刚断奶的年纪呢。
闻檀问:“蝉蝉,你喜欢哪只?”
夏蝉不假思索:“我全都要。”
闻檀又笑起来,盘腿坐在地上,任凭狸奴勾坏自己贵重的衣袍。
这天,夏蝉给三只狸奴起了名字。两只白的,叫做团团圆圆,黑白那只唤为胡麻。名字普通些好养活。
若日子能这样过下去,或许也不算坏。但世事总是难以预料。
天子患病,病中梦见神灵手指钟山,垂目不语。醒来之后召见太史令,也不知商讨了什么,总之下旨要群臣进山祈福,求得神迹再回来。
荒唐事年年有,也不差这一遭。反正钟山景色不错,闻檀又放心不下夏蝉,干脆决定带她一起进山。
“山泉滋味不错,况且我们闲来无事可以捉野兔和野鸡。”闻檀如此说道。
他给夏蝉扮男装。扮成个清俊侍从,与他同去钟山。
为了避免被戚知叶发现,上山的前两天,闻檀都把夏蝉藏在不起眼的队伍里。夏蝉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一路左看右看,也觉新奇。
到了第三天,官员走得分散,闻檀顺势将夏蝉带到身边,挎了弓箭偷溜去别处玩。
要去的地方并不远,是一处瀑布。
他们走在蜿蜒山道上,隔着葱茏绿树,戚知叶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移动的身形。
这是等待了许久才得到的良机。闻九进山,夏蝉应当困在乌衣巷私宅。戚知叶已经派人拿着符檄前去救援,自己站在这里,势必要闻檀付出代价。
使闻檀,不得及时归家。
戚知叶端起弩机,对准闻檀后背,叩下机关。
锋利短箭尖啸破空,撕裂层层阻碍的树叶,射断了闻檀头顶的巾帻。
他回头,伸手将旁侧侍从揽至身后。
戚知叶来不及思考这个动作的含义,连续按下机关,短箭嗖嗖飞出。
一箭射中闻檀肩胛,一箭扎进腿里。月白的身形晃了又晃,最终摔倒,而那侍从抓住闻檀的手,一并跌落山谷。
惊起无数栖息的鸟。
……
谷底有溪涧湍流。
夏蝉从山上滚下来,半道就被迫与闻檀分开,撞断树枝又扯不住藤蔓,噗通砸进水里,脑袋很不幸地磕到石头。
闷痛带走了神智,她什么都不记得,彻底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恢复记忆
第20章 美梦结束 我都想起来
夏蝉是被拍醒的。
醒的时候, 周围黑黢黢一片,身下也硌得慌。闻檀跪在她身边,如玉的容颜添了许多擦伤, 说话时声音也是哑的。
“蝉蝉, 能听见我说话么?有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夏蝉挣扎着爬起来, 向四处张望。
半丈远的地方就是水沟,此处溪石堆叠, 草木丛生,不见人烟。
“我们应当是被水流送到这里了。”闻檀解释,“恰好此处是拐角, 那棵斜倒的树拦住了我们。”
夏蝉的脑袋还残留着闷痛。
她依稀想起来件事,转而在他身上摸索。闻檀嘶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轻笑:“怎么对我这般热情?别摸了,箭没留在身体里……你真的无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