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无精打采道:“你哪里过得了那样的日子。你都不会种菜。”
闻檀:“总有会干活儿的仆役。”
夏蝉:“……你不应该说自己会努力学么?”
闻檀:“我这般精致皮囊,怎能被磋磨变丑。”
说得好理直气壮,把生病的夏蝉都逗乐了。
她就不该听他瞎扯。
稀里糊涂又熬一日。夜里闻檀似乎离开过,回来时扶着半梦半醒的夏蝉,给她喂东西。
夏蝉困在梦魇里,感觉嘴里流进来苦涩的液体,但无力分辨。她依旧站在压抑的屋子里,面对着腐烂残破的尸身,满耳朵全是哭声雨声。
蛄蛹的蛆虫爬上了她的脚背。
她的脚底生了根。
视线艰难地挪动着,被无形的绳索拉扯着,生生拽到尸体脑袋处。
于是她终于在电闪雷鸣之际,看清了尸体的脸。
一张已经腐烂,损毁,血肉模糊爬满白虫的脸。
——乌奴,乌奴,我的儿啊!
谁家的妇人在啼哭。
——路途遥远……虽加急水运,鱼虾覆盖,仍不能阻止腐烂……
谁的声音在说话,冰冷的,缓慢的。
——请母亲节哀。请……弟妹保重。
闪电照亮屋舍。跪坐在尸身前面的青年,也被照亮了容颜。
依稀又有喜颂声声,欢笑连连。画面转为婚房,她与新郎携手上榻诉衷肠。
蝉蝉,我很欢喜。
灯烛之下,她终于看清他泛红的脸。
……
天亮了。
夏蝉醒来,嘴里全是怪味儿。像喝了药,又有些甜。
她的病症好转不少,脑袋也不再昏沉。闻檀则是洗了脸束了发,虽然落魄但依旧体面。
他可真厉害,明明受了伤,还能有心思打扮自己。
两人继续寻找出山的路。
闻檀说很快就能出去,但他们仍然在山里继续绕了三天。白天闻檀去摘果子打水,晚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睡觉。
每次醒来,夏蝉嘴里总有那种怪味道。
到第四天,闻檀的脸色仍然很差,爬坡的时候失足滚落,沾了满身的苍耳。
夏蝉蹲着帮他摘掉这些扎手的小玩意儿。身上的,头上的。闻檀笑眯眯地夸她温柔,她没搭理,将他鬓间最后一颗苍耳拿掉,把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闻檀。”
夏蝉认真地盯着他,“你的身子扛不住了,别带我绕圈了,我们回去罢。”
闻檀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我猜你四天前已经找到救我们的人了。”她说,“我能闻见你身上的药味儿和之前不一样。”
闻檀眼睫微颤,声音温和:“蝉蝉鼻子真灵。”
“主要也不是因为这个。”夏蝉解释,“你半夜偷偷给我喂药,又舍不得我苦,给我喂糖。”
荒郊野岭的哪里有糖。
只能是从别人手中得到。
闻檀捏了捏夏蝉的手指,轻声道:“我只想和你多待几天。与世隔绝,只有你我。”
可是再亲密的相处也会迎来结束的时刻。
不管是他的美梦,还是她的梦。
“回去罢。”夏蝉牵着唇角露出笑容,腮边印着浅浅梨涡,眼睛里仿佛含了一泓粼粼的日光,“我们该分开了,闻九。”
“我全都想起来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落水之犬(二合一) 不会乞怜的
求救只需一个小竹哨子。
闻檀吹响了哨声, 不到两刻,便有乌泱泱的人来接他们。
夏蝉拿到了干净柔软的替换衣物,她躲去僻静处换了, 想就着溪水擦擦脸。仆役上前伺候, 被闻檀挥退。
他非要亲自服侍她。将帕子浸湿了, 擦拭夏蝉沾了灰土的脸庞,又捏着她的指尖, 从掌心到指缝擦个干干净净。
夏蝉依旧做近侍装扮。闻檀只需对众人说一句“此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就能挡住揣测的目光。
其实他也不必解释。
来的人都听命于他。是他的下属,部吏, 仆从。
回程,闻檀坐在车里,对夏蝉解释一切。
四天前的夜里,她高热不退,他外出寻觅草药, 遇上了搜山救人的队伍。所以他身上的伤势得以妥善治疗, 并带了退热的药汁喂给她。
生死危机解除,闻檀不愿下山, 只想与夏蝉再在山里转几天。
他命救援队伍潜伏在附近, 听令而动。至于闻侍郎得救的讯息, 也莫要外传。
“我受袭当晚,戚知叶就拿了查案的名义闯入宅院搜人。”闻檀说, “他当然一无所获, 反倒将自己牵扯进我遇袭的官司里,数日不得安宁,应对盘查诘难。”
“若不是他着急找你,我也不能判定害我的人是他。当然, 旁人不知内情,也拿不出他对我下手的证据。”
“我平生不爱树敌,官职也不算麻烦,出事之后,没谁怀揣着害人之心进山赶尽杀绝。但家里想必能冒出些新鲜的乐子,对我不满的人,想抢夺好处的人……今日回去,正好一一处置。”
他说尽了场面话,见夏蝉没有回应,自己也陷入长久的静默。
“待在山里的这几日,我与你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没有旧事打扰也无身份牵绊。”
“……怎么早早就结束了呢?”
他的叹息落在风里。
夏蝉缩成一团,双臂环着腿,额头抵在车窗。浮游的光斑与树影滑过她的脸,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身体里安安静静的,心脏也不疼,乖乖地蜷缩着,像一块皱巴巴缺了水的丝瓜瓤。
又小又硬,全是漏风的空隙。
夏蝉曾想象过自己记忆恢复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她早有预料自己会面对惨烈的真相,哪怕举着漏风的破布这里挡那里遮掩,总有一日会面对一切。到那时候,她也许会嚎啕大哭,会心碎窒息,会咒骂所有欺骗她的人。
可当她从凄风苦雨的梦里醒来,什么也不想做。
日头还是一样烈,风还是一样地吹,万事万物都没有改变。
回到乌衣巷,闻檀送夏蝉上楼,问:“你还有没有话对我讲?”
夏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将手抽回来,摇了摇头。
“闻九郎君自去歇息罢,我想躺会儿。”
扯掉谎言伪装之后,她唤他如此客气疏远。
闻檀没有纠缠,吩咐婢女们服侍夏蝉沐浴喝药。他自有事情忙碌,要换药,要召见心腹与管事,要处理家里的麻烦和官场上的应酬。
夏蝉梳洗服药过后,伏在榻上睡觉。
她很少这般安静,不与人说笑玩闹。尚未擦干的长发随便枕着,脸色白得很,怀里抱着被子,双肩紧紧扣着,仿佛不愿任何人靠近。
问兰跪坐在侧,小心地捞起头发,裹在细麻布里吸干水分。
往后数日,明月夜这座高楼里,都没什么喧闹的动静。偶尔能听到的,只有狸奴吱吱唧唧的叫声。它们不懂悲欢,只晓得饿了哭饱了打闹,扒拉夏蝉的裙角撒娇。
闻檀有时会来。拎着盛了羊乳的罐子,席地而坐,给这些吵闹的小玩意儿喂食。
黑白双色的胡麻最淘气,冷不丁就扑到团团圆圆身上咬踢。闻檀忙着劝架,自己也挨了一脚,正中鼻梁。
他拎着胡麻,笑问夏蝉:“你管不管你这孩子?”
夏蝉拉紧幔帐,将自己埋进被窝里:“把你踹死也是喜丧。”
闻檀将乱扑腾的狸奴抱进怀里,怨夫状叹气。
他还是会邀她日日共食,但夏蝉鲜少下楼,哪怕他再三戏弄,她也不会怒瞪抗拒。谁都看得出来,夏蝉一日更比一日没精神,那股子鲜活的力气正从她体内无声无息地流逝。
闻檀来见夏蝉的时候,会和她说很多事情。
“戚知叶没事了,他的确有本事,又洗脱了自己杀害朝臣的嫌疑。”
“我今日去官署,遇见他时,他还祝我身体康健。那眼神儿像刀子似的,想从我身上剐下肉来。”
“弹劾我的奏疏也变多了。外人还以为戚氏又与闻氏有了深仇大恨,家中长辈时不时便召我前去问话,说些有的没的。萧尚书令撮合了酒宴,希望我与戚知叶增进情谊,不纠过往。”
“酒宴上,戚知叶反而旁敲侧击提起沔北的战事来。戚将军死得不明白,此事掩下不报,我也多方打探过,料想是萧氏的手笔。戚从事应当在查死因,说话不中听,尚书令中途便不肯再喝了。”
提及戚知夜,夏蝉神色微动。
“若是抓出杀害阿夜的真凶,能绳之以法么?”她问,“阿夜的丧仪,能办么?”
闻檀道:“不好说。”
管辖沔北的雍州刺史姓萧,是如今尚书令的亲侄子。戚知夜这事儿属于内斗,很难讲有没有刺史的授意。
“天子欲扶持戚氏,提拔戚知夜为龙骧将军,特许开府,如此恩泽,本就是将他置于火油之上,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