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句话闻檀没说。
如果戚知夜是个善于钻营攀附权贵的,早早对萧氏示好,想必也不会死得如此冤屈。如今却连利用他的天子,也不肯公开死讯,让他风光大葬。
他的死讯传出来,动摇军心倒是其次。主要是撂了天子的脸,明晃晃告诉世人,若无萧氏作保,哪怕是天子宠臣也无活路可走。
说来说去,只能怪戚氏接不住这运势,怪戚知夜的命太脆,防不住冷箭毒计。
夏蝉发了会儿呆。
她说:“闻九,我想看看他的尸首。”
“他”是谁,不言而喻。
闻檀轻轻蹙了眉心。
见戚知夜,就得回秣陵戚氏别业。
但他没有拒绝,只说需要准备数日。
夏蝉也不知道闻檀怎么跟戚知叶交涉的。四天后,趁着休沐,闻檀携夏蝉归返秣陵。他依旧将她装扮成男子,脸上戴了面具,还给她配了短剑和匕首。
车队刚出城,就遇见了戚知叶。
戚知叶目光沉沉,右手扶着剑柄,食指叩击数次,没有出手。
他带人赶在前面,仿佛引路一般。
闻檀悄悄对夏蝉咬耳朵:“我已告诉他,他之所以找不到你,是因为进钟山的时候,你跟我在一起。他伤我害我,你无辜受牵连,险些没命。如此一来,他有何脸面敢抢你回家。”
夏蝉想,闻檀对戚知叶描述她遇险情况时,一定多有夸大。
否则,按戚知叶的执拗性子,怎会眼睁睁看她踏进戚氏大门,且不做出任何行动。
夏蝉也不想靠近戚知叶。她以前怕他,失忆了又被他骗,如今对着这张阎王脸,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多看一眼,就会想起无数次红帐翻滚的场面,真真毛骨悚然怪异至极。
及至别业大门,闻檀没有进去。戚知叶拦住了他,道:“我怕闻氏脏了我家的地。”
闻檀撩起眼皮,唇角噙着笑:“我登门喝喝茶,做做客,戚从事怕什么?”
“倒不如问,闻侍郎怕什么?”戚知叶声音结了冰,“怕我留下她,怕自己再不能欺她占她?”
闻檀惊讶掩唇:“戚从事在说自己?”
这两人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夏蝉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等着,踢了一脚台阶,他俩便不争了。一个过来带路,一个留在外面。
“蝉蝉。”闻檀站在树荫下,语气温柔,“莫怕,若有危险,我随时会来救你。”
他给她袖子里藏了一枚小哨子。
戚知叶发出冷笑,大步跨进门。夏蝉紧随其后。
她再次来到东院。
她没想过竟然是东院。
大白天的,仓房还是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夏蝉摘了面具磕磕绊绊地走着,前面的戚知叶干脆停下来,让出一只手等她。
但夏蝉没有抓戚知叶的手,袖边也没碰。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只能一根根收紧了,重新垂落下去。
过仓房暗门,下石阶,便进冷窖。窖中停放玉棺,棺中碎冰掩埋尸身。
夏蝉拿走了戚知叶手里的灯。
“我要自己看看。”她说话,声音激起回音,“你……你离远些。”
戚知叶喉结滚动,向后退去。他生得英俊,骨相如刀刻斧凿,离了灯火,却好似剥除皮肉的骷髅,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给这冷窖更添几分阴森气。
夏蝉捏紧灯台,逼自己不要手抖。
她靠近玉棺,屏着呼吸,一点点地看过去。什么都和梦里的一样,一切都与记忆重叠。只不过,眼前的尸体比起刚拖回来的时候,变硬了,缩水了,看起来更干巴。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阿夜。”
夏蝉笑一笑,迟了多时的眼泪落下来,“你现在真丑。”
从小到大,她哭过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虽说不是伤感的性子,但人生总有难过事,大大小小值得哭一场。以前戚知夜陪着她哭,后来戚知夜去了襄阳,她想他的时候也偷偷地哭。
如今面对着他的尸体,却觉得眼泪很是碍事。仿佛无端冒出的水,搅扰了打量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拦着她看他。
夏蝉放下灯,用手背擦脸。擦来擦去,擦不干净,直至戚知叶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出去罢,别看了。”他说。
夏蝉看向戚知叶。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颊被擦得渗出细密的血珠。戚知叶面部绷紧,死死咬着牙槽,又要拉她,她挣扎着抽走了手。
“你离我远点儿。”夏蝉说,“我讨厌你。”
如今这话却伤不到戚知叶了。
他动动嘴唇:“只是讨厌么?”
夏蝉应该让他去死。
但夏蝉说不出口。
真奇妙,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生不出太多的恨意。没人教过她要怎样仇恨一个骗子,她只学过关心,学过爱,学过享受春花与夏夜。在阿爹传来死讯,在娘亲撒手人寰时,她得到的也是爱。
阿爹留给夏蝉的遗言,是盼她开心快乐一辈子。
娘亲最后握住她的手,还哄她以后多笑笑,梦里年年能相见。
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缝锦袋,外出游玩也要装着零嘴儿,不能让自己渴着饿着受委屈。她喜欢成亲时的喜帐子,哪怕戚氏不缺钱,也将这亮闪闪的红帐一直挂着,直到褪色变旧,挽着穗子把玩时还能记起新婚夜脸红心跳的感觉。
她和戚知夜在园子里玩,那时池塘的水还没有淹过那块儿石头。戚知夜喜欢在各种犄角旮旯留印记,所以他在池塘里的石面画蝉,抱着她和她一起在榆树上刻字,托着她爬到墙头,乘凉吹风。
后来戚知夜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身边还有很多人,老夫人面冷心善,各房的姊妹也时常惦记着她,带她一起玩。
她如何没去过建康呢?
婚后那些年,她也曾受邀去陈府小住。爬过钟山,去过承元寺,为戚知夜求过平安签。
她只是把这些都忘了。
她也忘了,婚后在家时,偶尔廊下,有时院中,也曾和戚知夜的长兄相遇。隔着一段距离,他瞥来的视线冷得要命,又难以剥除。
她一直以为戚知叶厌恶她。
“阿夜没了,戚氏如今只靠你撑着。”夏蝉别过脸,“你死又死不得,活着却不肯干人事。”
戚知叶道:“我只恨我还是个人,还得担这些无用的责任与道义。”
这话说的,仿佛整个戚氏全是压在他身上的累赘。
夏蝉不理解。
她依旧不看他,湿濡的睫毛半垂着,眼珠只映出残破的尸体。
大约过了两刻,夏蝉拔出匕首,从尸体脑袋上割了一缕头发,塞进香囊里。而后起身。
僵硬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哀鸣着,支撑着她向外走。这回她走在前头,戚知叶伸出搀扶的手,又收回去。
“你要回闻九身边,还是回夏家?”戚知叶问。
夏蝉没有回答。
“你理应留在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戚知叶声音冷硬,“你不在家,母亲很担忧。”
夏蝉道:“我留在这里,夜夜不得安眠。母亲那边,你自然有办法安抚她,只要你想。你之前骗我不是骗得挺好么?”
戚知叶不觉得自己骗术高明。
他完全仰仗夏蝉的信任。后来这信任被作没了。
他道:“你是戚氏二夫人。”
夏蝉:“阿夜已经死了。”
她说得很轻。
“乌奴死了,你便要与这个家彻底决裂么?”戚知叶道,“那你应当去求母亲,只要她点头放人,你便回夏家,该改嫁改嫁。”
“如今还当我是傻子。家中的事,不是由大兄做主?母亲若能管束你,她也不至于被气病。”
“你真的打算改嫁?”
“不管你的事。”
夏蝉已经快要走到前门。戚知叶猛地拽住她手腕,将她按到胸前。四目相对,戚知叶开口:“你在钟山受的伤……”
话没说完,腿上突然挨了一刀。
夏蝉以为戚知叶又要行强占之举。她回想起闭塞的西院,想起傍晚的逃亡,下意识便拔了匕首。这一刀插下去,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戚知叶没有低头看伤。
他原想关心她的伤势,向她赔罪,如今只扯开嘴唇,冷嗤道:“你想改嫁,不如由我假借乌奴名义,给你写封放妻书。他明面儿上还没死,你离了这家,当然需要凭证。”
夏蝉不愿困在戚知叶掌中。可她哪里愿意收到阿夜的放妻书。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戚知叶不打算放人离开了。夏蝉一时着急,刀尖抵住他肩膀:“不要放妻书!也别拘着我!放开!”
戚知叶不肯放。
他甚至更加靠近她,任凭刀尖刺入肩骨。
血水流到了夏蝉手腕。这么冷的一个人,流出来的血居然也是热的,烫得她抓不稳刀柄。
他说:“我知晓我是恶人。可你既然不恨我,便是将我吊在半空,使我求死不能求生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