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开了她的面具。俯首亲她。
夏蝉竭力躲开,想也没想张嘴咬住他的侧颈。隔着皮肉咬到筋,甚至能感受到血液的流淌跳动。戚知夜不肯撒手,夏蝉便一直咬。咬烂了皮,尝到了血味儿,才肯罢休。
抬头时,撞上戚知叶暗流涌动的眼神。
“阿蝉,你做错了。”他展露脖颈模糊的伤口,耐心教她,“你要再往左移一点,咬深些,才能杀死我。人死的时候,脖子的血会喷出来,这样才止不住。”
夏蝉听得心惊肉跳。
她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半死不活的,见到尸首只剩能溺死自己的哀戚。偏偏这疯子有独特的本事,把她那颗被泪水泡胀的心抖来抖去,连思念阿夜的情绪都抖落到边边角角的位置去。
“撒手……你撒手!”
她丢了匕首踹他,踹小腿踹膝盖,最后抬膝盖往最脆弱的部位来了一下。
戚知叶身形摇晃,夏蝉脱身就跑。
按着面具,跑出门去。
闻檀正在树下乘凉,拿麈尾盖着脸,她扑过去拉着他上车:“快走快走,此地待不得。”
闻檀迷茫:“你干什么了?这血哪里来的?”
夏蝉坐进车里,扔了面具,胡言乱语:“我把他阉了!”
闻檀噗地一声差点儿岔气。
他下令启程,在车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夏蝉的衣裳,知晓她没受害,点点头笑道:“是该阉掉,阉了才能灭掉他那烦人的劲儿。”
他显然没信夏蝉的话。
毕竟,戚知叶要真的不能人道了,闻檀的车马也走不了太远。
关于尸首的情况,闻檀没有问半个字。他带她回花溪,在夏家对面的庄子住下。用药膏给她擦伤的脸抹药,邀她去药圃散心。
药圃的小院,摆了许多竹簸箕,用以晾晒各种药草花瓣。味道很香,瞧着也漂亮。
夏蝉抱着廊柱发呆,闻檀就提了竹篓,药锄,在地里松土剪花,收集满满一竹篓。又命人搬来坛勺酒曲等物,拧着纱袋开始酿酒。
夏蝉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了。
闻檀笑问:“能帮我卷起袖子么?”
夏蝉过去卷袖子。
闻檀又问:“可以把花瓣倒进臼里么,黄色的和粉色的。”
夏蝉倒花。
他身子还没大好,做这风雅之事,依旧很有耐心。哪怕夏蝉弄错了,也笑盈盈地夸她做得好。
真将夏蝉当个三岁稚子哄。
忙完酿酒的活儿,就到吃晚饭的时候。闻檀见夏蝉情绪高涨了些,便哄着她坐过来,尝尝新菜。
偏偏这时候仆从呈信进来,说是戚知叶送的急信,给夏蝉。
夏蝉拆开来看,赫然是一封放妻书,落款还是戚知夜。最最过分的是,连字迹也和戚知夜一模一样,日期的墨渍都没干,写的是他尸首运回来的当晚!
她摔了这东西,饭也不吃了,钻进厢房。端起个花瓶,拿起个镜子,想想都是闻檀的东西,不该砸,只能原样放好,滚进衣橱里咬着料子哭。
任凭问兰和其他人怎么劝也不肯出来。
后来衣橱外面没了动静。有人过来,靠着门坐下,唤一声蝉蝉。
夏蝉放狠话:“我要杀了戚大。”
外面的人嗯一声:“那就杀他。”
“他怎么能用阿夜的字、阿夜的名义给我写放妻书?杀人诛心,他自己没有心,还不肯放过我。”夏蝉哭得打嗝儿,“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这种人,怎么偏偏是阿夜的亲兄?”
坐在外头的闻檀将放妻书摊开,逐字逐句地看。
指腹碾过墨字,离弃的文字是旧的,唯有落款为新。
……这是一封早就写好的放妻书。
“也许他想让你彻彻底底的恨他。”闻檀说,“你能狠得下心恨他,便不算给他机会。蝉蝉,这是好事。以后你与戚氏再无关系,想必戚知叶也不会再来搅扰你。”
夏蝉将脸埋进衣裳里。
“不用阿夜的名义,不也可以放我走么?况且,只要戚大不理会我,我也不必和家里其他人断亲……”
“可是,蝉蝉,要断只能断个干净才行。”闻檀掩住情绪温声细语,“当断不断,求不得的那个人会更痛苦。”
夏蝉咬着纱绢不出声了。
她好像听懂了闻檀的意思。
她问:“闻檀,你如今也很痛苦么?”
“我么?”闻檀仰头,抵住衣橱外门,懒懒散散地笑着,“我就爱被吊着,半死不活也痛快。”
他可不会像戚知叶一样把事情做绝。
戚知叶活得太可怜,挨痛都不会叫,是条哑巴的落水狗。只会抢,只会占,学不会示弱乞怜,平日里除了给别人动刀子,就是往自己身上戳。
落得如今这步田地,只能得一声活该。
……
“我放她走了。”
佛斋内,戚知叶站在袅袅烟雾间,对跪坐祈福的老夫人说话,“乌奴之死无法外传,若有人问起二夫人来,便说归家探亲。夏家那边,得了好处不会乱讲话。”
老夫人摸着经文没有回应。
戚知叶的眉眼被烟雾蒙住,看不清楚。说话声沙沙哑哑,脖颈间缠着布条。
“乌奴以前备下的凭证,我写了日子给她了。乌奴从戎征战,担忧死后阿蝉不得自由,早早写了这放妻书。他死的时候,她便不再是他的妻,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只是天长日久,你舍不得阿蝉。我做主放她走,等乌奴能办丧仪的时候,我自有理由解释她的离开。你们谁的名声都不会受累,如此便罢。”
他没有下跪,亦未行礼。
“杀害乌奴的主凶,如今已查清是萧刺史。一年半载的也动不了此人,须得徐徐图之。待乌奴沉冤得雪,我便不欠戚氏生养之恩。”戚知叶说,“母亲,我真的不欠你们任何人了。”
但他亏欠夏蝉。
他让她恨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钟山的事不会再发生,西院东院也没有夏蝉的哭声与笑声。
戚知叶离开佛斋。
今夜没有下雨,他身上却是湿的。肩头与大腿的伤口再次渗血。管事遥遥跟着,总觉得这背影越来越远,不在家宅之中。
“备车,回建康。”戚知叶的声音被风送来。
管事讷讷:“这时辰怕是赶不及……”
戚知叶已经走远。
赶不及也得走的,以前戚知叶十天半月也不回秣陵,冒充二房郎君的时候才有牵挂。往后再不必如此。
酷吏还是酷吏,心剖出去了,做事只会更狠。
可戚知叶真就舍得下夏蝉么?
花溪之畔的庄子里,夏蝉生了一场大病。
病愈,至七月中旬。她回夏家探望兄长。未至院门,见屋舍连绵大火。有人疯疯癫癫地大哭大笑,披着火屑撞开门,掳走了愣怔的夏蝉。
她就此失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应该把甜文标签取掉。最近后知后觉在古言频道写万人迷是没有出路的,又走岔了可恶!
第22章 她的阿兄 不与你做兄
夏蝉本不想回夏家探望兄长。
过去那么多年没见面, 现在也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
只要堂伯能够定期送药就好了……只要他的病情能稳定,不会发疯痛苦就好了。
他们本不必见面。见面徒增伤心。幼年的依赖早就磨灭干净,最孤单的时候兄长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病症还成了堂伯拿捏她的把柄。
可是, 有些时候, 有些决定,只是一念之间。
夏蝉生病期间, 想了很多事。许是短时间内受到的刺激太多,病得又重,她的神智一直不太清醒。过往的遭遇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跳窜。一时回想起戚知叶种种恶劣行径, 譬如带她到东院,譬如仓房里隐晦不明的物件;一时又想到红枫湾亭子里的交谈,夜里憋闷的哺喂……
话本子里不乏苦主在真相大白时扬眉吐气的情节,现实中的夏蝉,却不知该如何对待戚知叶和闻檀, 才称得上扬眉吐气。
她并非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如今的处境, 也只能让她混混沌沌地混日子。
大病初愈之际,闻檀问夏蝉, 是否可以嫁给他。
彼时闻檀站在花窗外, 抱了一大束新折的花枝, 眉毛还沾着新鲜的露水。他低头看她,温声提议:“戚将军丧仪不知何时能办, 你我不如早些定下, 莫要耽误大好年华。”
夏蝉伏窗不言。
“我也不一定非要嫁给你呀。”
她说了这样的话。
说完又觉得很不好,毕竟她住在他的地盘,吃他的用他的,让他伺候着, 还如此作态,实在厚脸皮。
可是闻檀先前也骗她,占他点儿便宜怎么啦?
夏蝉心里天人交战,脑子打架。一会儿觉得利用闻檀理所应当,一会儿又觉着自己和闻檀的关系像是肉包子与狗。她能在戚知叶面前挺直腰板,在闻檀这儿却难免心虚。
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抱住脑袋:“我不要和你待一起了,我要回夏家。那儿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